山海宴(三)(2/2)
望着这懵懂无知的玉石,季旻心中颤了颤,终究还是骗了她。
他将她手中的那副五彩氍毹骗走了,纵使他再没见识,也知道这仙家之物定当是世间奇缺的宝物。
这氍毹是野茧所织,再以群兽脖颈间的五色毛发纵横经纬,方寸之间,景致各不相同。
巴掌大的一张毯子上,夹杂着赤白黑绿红绛金缥碧黄十种颜色,远观有歌舞伎月、列国山川之象,近看草木云气霞蔚蒸腾。
若是有风,还能隐约见着行人抬袖遮眼,初生的鸟兽顶着一头绒毛躲在荒草中探头。真实得让人不敢置信,触手摸过之后,才会相信,这真的只是一副氍毹。
他告诉那名为岱妫的玉精,他是心悦她的,等他出了山安顿好了之后,他自然会帮她寻到一张世间独一无二的脸,他会娶她为妻,与她白头偕老。
后来,他借着这五彩氍毹拜入宰相门下,成为宰相的得意门生。官职一路往上,兜兜转转回到扬州做了太守。可他背弃了诺言,娶了大户人家的女子为妻,也没有去观音山寻找岱妫。
他一直安慰自己,她生来便受了仙君庇佑,若在人世间遇了挫,大可自行前往蓬莱。
若不然,他就在这扬州城,她若是想见他,也自然会找到他的。
他不知的是,岱妫放弃了去往蓬莱成仙的机会,将引路的氍毹换了他的泼天富贵。
氍毹上绣着的一处宫室,正是蓬莱的入口,拿着这副氍毹到了东海边上,自然能找到蓬莱所在。
他也不知,那被他骗了的女子,一直活在被他欺骗的阴影中,觉着自己是没有脸面的妖怪,躲躲藏藏,无颜见人。
多年来,一直困守在自己的心魔中,自卑自怯,自怨自艾。
就算知道他是故人又如何?她根本就没有脸面见人。
宾客四散之后,季旻跪倒在地上,涕泗纵横。
岱妫站在窈娘身后,拉着她的衣角默然不语。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用何种心态面对眼前骗了她许多年的人。
她曾以为,这就是祝酉仙君所说的爱。
爱一个人,不论生死富贵,相信他,支持他。
她一颗芳心暗暗许了出去,把仙君留给她的至宝也交了出去,她做到了全心全意付出信任,未被红尘蒙上尘垢的真心却被碾到泥里,践踏得稀落零碎。
若说最开始想给自己换一张脸,是因为她不想做仙君亡妻的替身。
季旻走后,她最开始是不知道季旻骗了她的,她只以为他迷路了,找不到回来的路,所以她决定鼓起勇气出去寻他。
可她出山以后,才发现,世事艰难,世人也并不像季旻口口声声说得和善。她一路碰到了许多前来搭讪的男子,可待回头看清她的模样,那些笑容满面的男子竟都慌不择路地逃了,甚至引来道士要捉她。
他们口口声声咒骂着,唾沫横飞,面目狰狞。
他们说,她是妖怪,她是没有脸的妖怪,定当是想化作女子的样子吸人精血。
妖怪都是恶的,是害人的,应当被捉了去烧死,不应当存活于人间。
她惶惶然四处奔走,掩面不敢见人。
后来,她学会了模仿,学会了变幻人间女子的脸。
可不管用哪一张脸,她都是怯弱的,是没有底气的,是不敢见人的。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没有脸面的妖怪,是众人嫌弃的妖怪。
那无数咒骂声和追赶声夜夜不绝于耳,天长地久,成为了心间一块揩拭不去的印迹,日日如炭火般燎得她生疼生疼的。
她一直踽踽独行活在黑暗里,活在内心的自卑中,没有朋友,没有温情。
心中一个声音一直在叫嚣着,她是妖怪,活该被人骗,活该不能见人。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以为,你会来找我的……我告诉过自己,你是仙石,法力无边,就算没有了那副五彩氍毹,你也能活得很好。可我不能,那是我唯一的希望……”
季旻盯着岱妫,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为自己开脱。说到一半,竟是连自己都骗不了自己了,内心胶着着满是挣扎,令他不知再说些什么。
“不管怎样,你骗了我。”
岱妫看着这个她初次许了芳心的男人,心底却没有半点旖旎。她原以为再见时,她会慌乱,会不知所措,到如今真见到了他,却发现自己冷静得出奇。
初见时他还是个清秀的弱质书生,风度翩翩,身上氤氲着纸墨的气息,微微有些甘香。说起话来温和得很,与颓丧萎靡的仙君不同,他是亲切的,是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虽然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道光的名字叫做野心。
可那时的她,头次见着鲜活的凡人,还是个好看的男人,只觉着他朝气蓬勃,是真正动了心的。
这也是她缠上君泽的原因之一,君泽那日倚在画前痴痴的模样,像极了之前的季旻。一样的青葱少年,芝兰秀发,乌衣年少。
不同的是,君泽是真正的赤忱之人,他是善良的,是至诚的,是心怀坦**的君子。
此刻,她总算认清了。
“我来也不是为了找你寻仇,只是希望你能将从我手中骗走的那副五彩氍毹还给我,此后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岱妫看了窈娘一眼,拽着她衣袖的手紧了紧,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季旻原以为岱妫是来报复他的,听了前半截话,正暗自庆幸着,待她说完后,突然就呆了,瞠目结舌。最后却是连冷汗都出来了,结结巴巴道:“对不住,那副五彩氍毹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