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莲兜(三)(1/2)
旁人看得心惊胆战,好些看热闹的妇人连忙把自家孩子的眼耳捂了匆匆带走。
两相对比下,窈娘准备的菜就有些稀疏平常。那边风风火火烧水点火挂肉调味,窈娘却是不急不忙地蒸饭和馅,胜似闲庭散步,于方寸空地间不急不缓挥洒自如。
取三十个新鲜的鸡蛋沿着碗沿磕破,打到碗里之后用筷子搅碎了,筛入细细的豆粉,和面擀成小碗碗口大的面皮儿。
荤馅是羊肉做的。
羊腿和羊尾、羊肺、羊肚各两副、小肠一副,处理之后剁成肉糜,将适量芡实米、蘑菇、杏泥、核桃仁放入石臼中杵碎,搁入一两胭脂、四钱栀子、两斤素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拌时,丢入些许生姜、葱,还有陈年的老醋,匀匀地搅成馅儿。
素馅是拌了香油焯过的鸭蛋黄的。
慈姑以木炭水煮熟之后漂以清水,葛仙米入高汤中煨过之后捞出来,加入白韭黄一同剁成细小的颗粒,挨个儿放入椒粉、姜丝、桔丝、葱花、黄面酱,用面粉勾芡过后拌匀。
窈娘用的碗是小碗,比杯盏大不了多少,将馅料填进皮子里,沿着碗口往内轻轻一捏,再拎着小尖尖往外提出来,个个雄赳赳地挺着小肚子,白胖得可爱。
与这荷莲兜一同端上去的,还有一小碟罗汉菜,一碗冰镇过后的桃膏。
能决定这场胜负的有三人,一位是淮扬书院的徐夫子,一位是百年老店富春楼的李大厨,还有一位是吃遍大江南北的盐商江涉。三人都是城里有名的美食大家,在民间颇有名声。
三人先品尝的是云岫楼的几道菜,纷纷赞口不绝,而如意馆的三道菜送上去时,几人神情中不免微微有些轻怠神色。
也难怪,撇去烹调的过程不论,云岫楼的几道菜确实精致。
火炙驴,外焦里嫩的驴肉上,酒味已经蒸发掉了,调味汁的味道悉数化进了每一寸纹理,与枣木和松枝的烟熏味奇妙地融合到一起,散发出奇异的香味,鲜嫩至极,勾得人食指大动。
抱芋羹,圆圆小小的蛤蟆团在小芋头上,青白相间,栩栩如生,玲珑可爱得似一道雕塑,在浓稠的汤羹里起仰沉浮。
消灵炙,涂上了刺蜜的羊肉以小木槌击打数百下,然后裹入桄榔叶中扎成团,丢入热油锅中小火慢煎。
出锅的羊肉片片金灿,色泽明亮,恍若清晨镀金的碎瓦,令人思绪牵至数百年前汉宫里的长乐未央。
云岫楼的三道菜,鲜活,新奇,品相上乘,连味道也较一般做法更为层次丰富,舌尖上如春夏秋冬一一滚了一遭,重叠着鲜香辣多种风味,顷刻间就能唤醒人的口腹之欲。
而窈娘的三道菜里头,只有一道荷莲兜稍微算得上是正式一些,好似就是受邀赴了一场普通的宴席,清清爽爽给客人做了几道家常小菜。
荷莲兜顶上微微张着口,隐约见着口子里头有什么在莹然颤动。红的是搁了胭脂的荤馅儿,碧绿的有些翠色的是素馅儿。
蒸熟之后,松黄浸水成汁,往那形似荷花吐莲蓬的荷莲兜上一浇,更衬得色泽鲜艳,饱满得让人想咬上一口。
而罗汉菜也只是与一般的罗汉菜无二,桃膏也只是样貌新奇,若大红琥珀,不过也都没有太多出挑的地方。
两方一对比,高下立见,底下有些看客甚至开始为云岫楼欢呼起来。三位评判者一番低声交谈之后,徐夫子清了清嗓子,准备公布结果。
君泽听着一旁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却是一点都不着急。与一旁之夭抓耳挠腮的急切模样相反,他坐得尤为端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窈娘,暗暗攥紧了拳头。
他信窈娘,毫无理由地信任着。
罗汉菜和桃膏端上桌的时候,陆守谦与旁人撇着嘴嗤道:“这如意馆也不过如此,还以为有什么能耐呢,果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难登大雅之堂。”
声音有些大,也传到了窈娘的耳中。
窈娘置之不理,而是在徐夫子准备说话时,施施然开口了。
“我听闻徐夫子的母亲最近卧病在床,夫子仁孝,终日茹素为母亲祈福,荤腥之物吃得极少,所以今日特意准备了素馅的荷莲兜,为的就是成全夫子一片孝心。
“李大厨常年浸**厨艺,在厨房的烟火气中饱受烟熏火燎,一直有些食欲不振。所以今日没有准备大油大荤之物,罗汉菜是菜蔬瓜蓏一锅同焖出来的,添制的也是香油,而不是肥脂,爽口解腻。
“江老爷吃遍南宴北菜,多年来身宽体胖,一到夏日就浑身冒汗,极其怕热。窈娘今日准备的桃膏特地漉尽了穰丝,搅了蔗糖细炼而成,端上来之前,还拿刚打出来的井水冰镇过,解乏消暑。”
窈娘一席话说完之后,三位评判者都有些动容,再看如意馆的三道菜时,也不觉着稀疏平常了。江老爷点了点头,小汤匙往那桃膏中又舀了几口。
何总管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下去,陆守谦却是不急不忙,依旧胜券在握的模样。
几人交头接耳争执了一番之后,徐夫子率先低了头,颓然不敢直视窈娘。李大厨倒是垂着眸子,视线却是落到了陆守谦身上,暗暗思量些什么。
窈娘心知,陆守谦在后头动了手脚,只是不知用了多大的筹码才将这三人给收买了。不过她也不着急,依旧微微笑着。
江老爷清了清嗓子,含笑看向窈娘,“如意馆今日这三道菜确实不错,极其贴心,味道也好,只是……”
“可否让老夫尝尝这几道菜?”那太守旁边坐着一直一言不发的何老爷打断了他的话,起身踱着步子慢慢走了过来。
“饮食之侈是没有界限的,庖凤雕龙,画蚶镂蛤,一昧追求精巧奢侈,反而失了匠心。”何老爷将六道菜一一尝过之后,看着何总管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转而看向窈娘,“窈娘子的菜遵循了本心,是最质朴的味道,也是最动人的味道。”说完顺手将徐夫子跟前的木筹举了起来,“这一场比赛,如意馆胜。”
此话一出,四下哗然。
陆守谦耐不住了,跳出来嚷嚷道:“你是谁,你凭什么决定比赛的胜负?”
何老爷目露精光,顷刻间周身气势大变,忽地就威风凛凛起来,“我是谁?我跟随圣上多年,吃过赤乌出产的麸麦,喝的是伯益井水酿的祭酒,用的是大宛的蒜,晋地郇瑕出产的盐,你说我有没有资格?嗯?”
太守擦了把汗,连忙打圆场,“不得无礼,这位是宫里膳房的大监何公公。”
周遭这才噤了声,望向何老爷的视线中也多了几分谨慎。毕竟宫里来的人,可是不常见的。
何总管眼睛有些红,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死死地盯着何公公,惨笑道:“所以,我还是输了吗?”
偌大的空地上,倏地就寂了声,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面对面站着。
“我早跟你说了,你不适合在宫里待着。你的性子执拗,一昧地追求新巧,为了钻研食物不择手段,迟早要惹出祸事来。将你赶出来,是为了你好。”
“笑话,你还不是为了成全你自己的荣华富贵,你深怕我抢了你的风头,才故意折损我,使了诡计将我赶出来。若不是你,仅凭那道火炙驴我就能讨得圣上欢心,膳房大监的位置也就是我的!”
“你还是不懂,这等惨绝人寰的手法,你以为当真能助你一路青云直上?若不是我早有堤防,此刻,你已经被太后以蛊惑圣上的罪名处死了。”
“不可能……”何总管神色有些癫狂,摇着头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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