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蓑衣萝(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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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招,动之以情。

果然不出窈娘所料,没过几日,成夫子晃悠悠又来了如意馆,点了几个菜之后,装作不经意地问起金圭来,“咦,金圭哪儿去了?可是找到了他的父母?”

君泽见他绷着脸,眼睛却到处乱看着,心里暗笑。人在跟前时,日日夜夜想着将人送走。人不见了,倒眼巴巴地寻了回来。可他素来不会撒谎,扯了扯之夭的衣服,让她前去应付。

之夭得了信号,先是唉声叹气地将茶壶往桌上一放,然后无奈道,“金圭啊,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成夫子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急切问道,“他怎么了?可是衣服穿少了,生病了?怎么样,严重不严重?”

说完自顾自埋怨起来,“也怪我,这孩子脑子不好就让他在家里坐着罢了,我非得带着他出来乱跑,他年纪虽小却爱美得很,大冷天的总不喜欢穿棉衣。这下可好,冻着了吧……”

之夭连挥了好几次手,都没能打断这老头的絮絮叨叨,只得深吸了一口气大喝道,“好了!他没生病!”

倒把成夫子吓得扯断了几根胡须,眼里满是欣慰,“还好还好,没生病就好,这年纪小的娃娃最怕生病了……”

之夭生怕他又把话给绕了回去,赶紧按照计划一股脑儿抖了出来。

她只说金圭自小失了父亲,母亲改嫁后,他拜入山中梓潼真人门下修道。眼见着试炼在即,若是他无法完成师尊交给他的任务,将被驱逐出师门,孤身一人。

成夫子听到金圭自小失怙,母亲改嫁时,眼里已经有了几分动容,想必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这时候金圭出场了,委屈巴巴地走了出来,“成……夫子,你帮帮我吧,我不想被驱逐出师门,若是完成不了任务,我就要跟我的师兄弟们告别了,跟我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告别了,也再也见不到照顾我的姐姐们了……”说到后来,像是想起了之前梓潼帝君威胁他的话,就开始情真意切哭了起来。

成夫子有些慌乱,试探着问道,“所以,你的任务,就是让我去考科举,中状元?”

“是了,你是命定之人,师尊交给我的任务就是找到你,然后护送你去京城。”金圭握了握小拳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成夫子。

成夫子眼中的光瞬间归于沉寂,终是一副爱莫能助的语气遗憾道,“抱歉,这等重任,你们还是去找别人吧,老夫半截身子都入了土,早已无心无力了。”

冷风灌了进来,成夫子揽了揽洗得发旧的棉袍,佝偻着身子迈出门去,临走前,还不忘将窈娘给他准备的一碟子蓑衣萝给装了回去。

他家娘子在世时,最喜欢如意馆的各式小菜。

动之以情不行,那就只能晓之以理,这回出马的是君泽。

成夫子再来如意馆看金圭时,君泽特地将自己珍藏的字画搬了出来,温上一壶黄酒,与夫子共赏。

落日熔金,打在楼头明灿灿的一片,映衬着纸筒里一一展开的宣纸,深浅不一的墨仿佛要从纸上飞了起来。

字是《九成宫醴泉铭》,数卷内笔法不一,或俊朗风流,潦草写意,或端正似趺坐的佛,字字如莲,疏放妍妙而不失筋骨。

画是《簪花图》,一衣带水,细密臻丽,笔触温润而生机盎然。

字画都是君泽细心挑过之后拿出来的,都是京中名士陆子虔生前留下来的笔墨。而成夫子早先入京时,曾因一幅《六尊者像》入了陆子虔的眼,也受他引见,与翰林院好些志同道合的文臣一同把手言欢,冶游京中,端的是自在风流。

成夫子一一翻过,眼底浮光掠影层层漫将上来,想起了尘封了许久的欢乐时光,不禁喟然叹曰。

“陆老生前待我不薄,为了让我这名不见经传的读书人露脸,还刻意带着我赴了好些达官贵人的宴。可惜了,我终究是辜负了他,没能官拜朝中,还他知遇之恩。”

君泽趁热打铁,开始劝说起来,“我听说,陆老生前尤为抱憾,还跟探望他的人说道,他这辈子提携过的这么多人里头,最欣赏的人就是你。他一直希望你能入朝为官,为天下士子谋福利。他也相信,你有这个能耐。”

“陆老的确是不可多得的恩师,虽然位居翰林学士,却没有架子,常怀赏识关照之心。当年我盘缠用尽,饿晕在街头时,多亏了他将我救回去。”

“那你……”

“君先生,不必说了,我知道你今日是受人之托来劝我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都要劝我去考状元,但我若是告诉你,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你还会这番执着吗?”

君泽本就对这桩差事有些勉为其难,只因之夭说了,读书人与读书人说话,自然有读书人之间的道理。所以才将他派了出来,打着鉴赏字画的幌子来劝说成夫子。

踌躇再三,还是开了口,“既然是有苦衷,可否说出来,人多力量大,我们看看能不能帮您想想办法?毕竟,以您的才智,偏安一隅躲在这山野乡村,确实是屈才了。”

成夫子神色中有几分落寞,将碗中黄酒猛地一饮而尽。酒水顺着稀拉的胡须淌了下来,打湿了衣裳。

末了,他抬眼定睛看着君泽,平静说道,“没有人能帮我,我也不需要帮忙。我成连仰无愧于天,俯不愧于地,这辈子就这样了。”

话音落地,莫名地听出了几分铿锵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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