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蓑衣萝(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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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扬州城,少了个妓馆的女子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可那伙子人却是大费周章寻了一月有余,此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待女子伤养好了之后,念她无家可归,成夫子终是鼓足勇气向女子求了亲。女子不知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什么,也答应嫁给他。

可她婚后却一直寡言少语,对自己的过去也闭口不提。

而成夫子也是成婚之后,用了许久的时光才将那冷若冰霜的女子焐化了,才得知这枕边人的秘密。

女子姓姜,唤作绮芜,是京中尚书省录事姜桓之女。父亲因在党派斗争中站错了队,不屑与奸佞小人为伍,被人使了绊子胡乱安了个贪污的罪名。家产充公,姜桓下了诏狱,妻女除籍成为官妓,发配至扬州。

母亲不堪凌辱半道触柱而亡,剩了她想死不敢死,苟活至今,因缘巧合被成夫子给救了。

那夜她本是熬不住了,楼子里的妈妈逼她接客,可她始终不愿意将这脏了的身子再去谄媚侍人,被打到奄奄一息时,她想起了父亲从小就教她的《西洲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那时节她一直心心念念要到江南水乡来望上一眼,那《诗三百》中的莼鲈蒹葭,曼妙得似氤氲美好的梦。谁知等她真的到了这水乡,却早已跌落浑噩的深渊。

说到情切处,绮芜哭着求成夫子,若是真心喜欢她,求他千万别再入京,别再参加科考,切莫入朝为官。

她此生怕绝了那变幻莫测的庙堂政事,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在这贫苦的山野终老。

成夫子得知前因后果之后,允了她,当即发了重誓,此生再不踏入京中。

而此后的数十年,他也做到了。

“这坛女儿红,是绮芜与我成婚那年埋的。

“婚后一年多,她的肚子始终没半点反应,受了旁人好些指点。虽然我百般宽解,可她终究意难平,便在一个雨后在这柳树下埋下了一坛女儿红。

“她说,当年她出生时,她的父亲便在京中的宅子里埋了一坛酒,预备着她出嫁的时候取出来宴客,可惜再也喝不到了。

“现在她埋下一坛女儿红,她要告诉她的女儿,这坛女儿红比她的年纪还大,是她初初嫁为人妇的时候就预备好了的。希望她的女儿,此后年年岁岁平安顺遂,一生如意。

“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无法生育。她也一直不知晓,在她去扬州的半道上被灌下的那碗药,伤了她的身子,命里子嗣艰难。”

成夫子说完,将那混着泥水的半坛子酒倒了两杯出来,递给了君泽一杯。

酒水清冽,澄黄的酒水在地底下封存了几十年,早已被岁月酿得酒香四溢。抿了一口,君泽总觉着有一股子酸涩的味道,苦辣辣的,顺着喉咙穿肠破肚,直教人说不出来的难过。

“这只玉燕钗,是我攒了许久的银子才买到的。那时节家中清苦无比,我总觉着对不住她。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官小姐,该插了满头珠翠,执了并刀纤手破新橙的,而不是跟着我在这烟火岁月里磋磨。

“那时她欢喜得很,日日压在枕头底下摩挲着,不舍得戴出去。突然有一日这玉燕钗就不见了,我以为被她不小心弄丢了,便假装不知道,没曾想却是被她埋到了这地底下。

“她说,连君,不舍心怀,幸毋相忘。该说这话的人,是我才对啊!遇到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欢喜,我又何曾忘得了她……”

成夫子乱糟糟的头发散落在肩上,浑浊的眼中滚落了几滴泪,斑驳的花色愈发显得他垂垂老矣。

伊人已逝,满目山河空念远。到如今,只剩了他壮志不再,鬓已苍苍。

路修好之后,成夫子下了个决定,他终是愿意答应金圭的请求,再度赴京。

他原本一直在左右摇摆,绮芜嫁给他,到底是心甘情愿,还只是为了报恩。这些年她的忽冷忽热,总让他觉着时而离她近在咫尺,时而远在天涯。

直到那坛被遗忘的女儿红挖了出来,还有那支玉燕钗,那张纸条,让他一直犹疑的心忽地就尘埃落定了下来。

双飞燕,美人簪;相思意,纸中藏。

那里头,满满的,都是沉甸甸的心意。

是她爱他而他犹然不知的心事,是覆盖了一冬的雪,乍融之后化进湿润的泥土里,能绵延温暖一整个春。

而他也突然顿悟了,一直以来的逃避现实并不能将他对绮芜的思念长长久久地保存下去。总有一天,他会老,他会死。到时候绮芜该怎么办?

她的冤屈无人知晓,她躺在寒凉冰冷的地底下,尸骨被蛇鼠虫蚁爬过、咬过,总有一天会随着岁月的变迁腐烂消失。

所以,成夫子做了个决定,他要入京,要尽他的可能考中进士,尽他的可能入朝为官。只有这样,他才能接近真相,才能想尽一切可能替姜家翻案,让绮芜沉冤得雪。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成夫子离开扬州城之前,央着窈娘给他准备了一坛子蓑衣萝。

因着绮芜的身世,成夫子这些年一直避免与达官贵人有过多的交涉,俩人一直过着清贫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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