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醪春(一)(2/2)
柳端绮最近不知怎的,闭门不出几日后,忽而一改常态,舍了多年的清白日子,开始四处抛头露脸与人寻欢作乐。
先是应了洪员外家小公子的约,与城里一众浪**公子哥儿一道泛舟湖上。青天白日里,隔着长长的堤岸,都能听到女子柔媚的嗓音,与男子轻浮肆意的调笑声。
而后,她又择了清明月夜大张旗鼓地出行。
宽敞的马车四周木板都给卸了下来,上头单单置了一顶梅花纸帐。
纸帐四周竖着黑漆柱作为支撑,点了烛火,挂了红灯笼,珠帘纱幔,灿如织锦。
帐中悬了锡瓶,瓶中斜斜插了数枝风干的梅花。一角摆着兽首博山炉,熏了紫藤香。
更妙的是,帐前挂了香橙洛儿,黄澄澄一颗颗圆果子随着马车行走而晃晃悠悠。
帐外灯火通明,帐中若明若暗。有美人擎着荷叶横陈卧在柔软的褥子上,鬓角玉钗轻摇,额间花钿细簇。时而伸出皓腕摘了熏帐的圆橙果,放置鼻尖轻嗅。时而拈了梅子探入樱唇,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美得妖娆,美得冰肌玉骨,妖冶中又带着几分出尘的清新,几种矛盾而突兀的气质完美地融合到一起,愈发令人如痴如醉,迷恋不已。
围观的人都沸腾了,不知不觉都跟着马车竞相奔走。别说那些子好色之徒,好些妇人看了,也都情不自禁地想多看几眼。
美人,明月夜,梅花纸帐,风韵入骨,恰到好处地撩拨起了藏于胸腹间对于美的追求,如春水般泛滥开去。
任禾原本在翠月楼苦苦痴等着,楼里好事的姑娘不无嫉妒地告诉他,柳端绮半个时辰就盛装出去了,此刻应该在街上。
待任禾赶到宽敞的北门大街上时,街头巷尾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人人都听闻花魁娘子出行,都争相赶来一睹芳容。
待任禾奋力穿过人群,挤到马车旁时,他呆住了。那眉梢带情满脸春意的美人,是柳端绮,却又不是她。他所认识的柳端绮,向来是稳重端庄,冰清玉洁,哪儿有过这般媚态。
他急于知道真相,便扑了过去,大声呼喊着,谁知柳端绮却冷眼一扫,转瞬又将视线转了开去,从未认识他似的。
得了美人这信号,周边好些被打扰了看美人正暗自不爽的看客急了,冲上来将任禾给拖了下去,拳打脚踢的,没几下就打成了重伤。
有躲在一旁看热闹的,趁乱将他身上的钱财给摸了去。
好不容易赶过去的书童无奈之下只得病急乱投医,将人送来了如意馆。
念着他可怜,窈娘大发慈悲决定收留他几日。
任禾醒来之后,眼见着是消沉到极致了。他终日抚着柳端绮之前赠给他的香囊,痴痴地念着:“柳姑娘,你为何如此狠心……”
情到深处,还淌下几行眼泪。
小书童急得不行,见人就下跪,到处求人救他家公子。
任禾床前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好话歹话说了一轮又一轮,他只当听不见看不见。唯有来人一提到柳端绮,他这才稍微唤醒了几分生气,睁着一双通红的眼四处寻找她的身影。
李叔看不下去了,恨不得拎起拐杖往他身上捶几下。拐杖重重地提起来,待打到身上时,已经卸下了大半力度。
他着实是觉着惋惜,这等正直重情的青年才俊,不去为国献计策,不去踏马宦游自在江湖,有什么过不去的,偏得吊死在一个无情无义的女子身上。
可这任禾却是不死心的,“柳姑娘不是那等献媚的人,你们都不懂她……”
李叔嗤道:“老头子我什么人没见过,女子大多是狡诈阴险的,也就是骗骗你们这些酸书生罢了。”
君泽从旁经过,听着起了疑心,难不成,李叔这是之前吃过女子的亏?胡乱揣测一番之后,君泽也顾不得多问。他受了任禾的央求,准备亲自去翠月楼送松醪春,想借这个机会帮任禾问个究竟。
待君泽鼓足了勇气踏进翠月楼大门之后,没有被满屋子的莺莺燕燕迷乱了眼,倒是被大堂中央人头攒动的模样给吓到了。
大厅里坐满了人,虽然怀中都搂了美人,喂葡萄的喂葡萄,递酒的递酒,却都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领路的小厮以为君泽也是来凑热闹的,见他一副受了惊的模样,挤眉弄眼道:“公子也是来寻柳姑娘的吧,那您可得小心了。呶,这些公子可是都等着见柳姑娘一面的,兴许您运气好,就入了柳姑娘的法眼呢!”
君泽咋舌,也不知这柳姑娘到底是何许模样。美人他见过不少,而风尘里的美人,苏卿怜就算得上是个中翘楚,他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可等锣鼓一响,周遭的喧闹瞬间化于无声,君泽后知后觉循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这一看,不禁也暗暗赞了一声。
楼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位着红衣的女子,发髻松松垮垮挽在脑后,只斜斜插了支步摇,两靥微微透着红,眼神迷离,像是刚睡醒。犹如芙蓉出水,海堂初睡。
明明是妖冶的面容,却不带半点脂粉气,与四周浓妆艳抹的女子相比,更显得出尘脱俗。
很快,四下就沸腾起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喊叫声不绝于耳。
“柳姑娘!柳姑娘!”
“仪征张主簿愿奉上千金邀柳姑娘泛舟。”
“金陵王富商愿奉上金叶子一箱,邀柳姑娘一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