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卷(终)(2/2)
不知不觉眼眶却红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忽而他想起了什么,撇下窈娘,跌跌撞撞地朝着屋里跑去,声音里藏了几分哽咽。
“窈娘回来了!”
整个如意馆都沸腾起来了,之夭抱着窈娘痛哭了一场,陶墨墨也包着一包眼泪,趴在她的膝盖上。唯有君泽,呆呆地坐在一旁,盯着窈娘看了许久,偷偷用袖子掖了掖眼角。
好不容易将这俩半大孩子哄得不哭了,窈娘这才说起这数十年发生的事来。
她与修唐好不容易混入地府,以修唐的气息覆盖住俩人,伪装成鬼道的修行者进了鬼门关。
里边汇集了无数想从西北天门进入九重天的修行者,妄图一步登天,修成鬼仙。可他们却没有那么好运,很多人一出发,便迷失在幻境中停止了前进。
鬼门关里充斥着无数枉死者的执念,无数冤魂的戾气,成千上万年积累下来的贪嗔欲念发酵着,日复一日纠缠着,逐渐演变成无数迷人心智的幻境。
他们不得天道,便想方设法阻了路,心神稍有松懈者,便被红尘色相七情六欲迷了眼。
而活下来的人,也在互相残杀着,尸骸遍野,鬼瘴腾腾,惨叫声不绝于耳。
窈娘和修唐靠着残剑大杀四方,靠着槃木枯枝上的灵力抵挡住了无数幻境,靠着乾坤袋里各种汇集了灵力的东西,硬着心肠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而最后抵达天门时,他们原本是被衔着火精的巨龙阻了路的,说是没有天庭的信物。直到窈娘拿出了君泽送的那枚玉石,巨龙认出这是天河里特有的玉石,这才让他们顺利通过。
“那后来呢,你们怎么找到天帝的?”之夭听得入神,迫不及待问道。
窈娘叹了口气,后来发生的事,已经出乎他们的意料了。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寻到了凌霄殿,而天帝正端坐在台阶上等着他们。见到他们的那一刻,天帝叹了口气,苍老的容颜仿佛瞬间凋败。
“你们终究还是回来了,东海不夜城一出,我就知道,离这一天不远了。只是人老了,心肠也软了,总还抱有侥幸心理,觉着这太平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
还没等窈娘责问,天帝就自顾自地将这埋藏了多年的真相一一道了出来。
原来,凡人修仙多不受管束,而九重天规矩众多,海外五仙山便成了散仙的聚集之地。
可日子一长,仙山实力日益壮大,隐隐有与九重天分庭抗礼之势。
甚至有仙人不满受制于天庭管辖,渐渐有消息传来,说岱舆、员峤、方壶三山上已经有仙人四处奔走,商讨着要如同西天婆娑世界一般,与天庭划分势力,平起平坐,要在五仙山上再建一个世外九重天。
“我活了这数十万年,自从接下这通天冠,便立志要将三界治理得井井有条,让天道有所归。可我已经老了,我不想让三界的安宁毁在我手上。”
“这四海寰宇,只能有一个天帝,也只能有一处至高无上的九重天。权力若是散了,便再也收不回来了。有了五仙山带头,便会有更多人效仿,到时候天界的安宁**然无存,三界也将动**不堪。”
天帝将头上的通天冠取了下来,捧在手上,一步一步迈下那玉石台阶。
“窈娘,修唐,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两个。这件事,只有我和西王母知道,我们思考了数千年,才终于下定决心动手,以修唐为引子,将你推了出去,分割了五仙山的势力,断了他们的念想。若是有什么错,我来承担,我只希望,你们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是我?”窈娘心潮汹涌,抚着胸口呆呆地问道。
天帝看着窈娘,细长的眼眸中满是痛苦。随即,他闭上了眼睛,面露不忍。
“因为你无父无母,脱胎混沌。就算惩治了你,也没有人至死方休追查到底。而我也早已猜到,以修唐的能耐,他迟早有一天会查明真相,会回来替你讨回公道。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会那么快。”
所以,一切都有了理由。
天帝在寝殿香炉中种了情丝姤,让修唐心生欲念。
而后,窈娘与修唐喝酒,修唐想趁机偷拿窈娘的司命簿子查看窈娘姻缘。谁知因为喝了那下了药的百忧解,他也醉倒在侧。
待他们醒来之后,发现命格簿子已经不见了。窈娘受人指点,听闻东海有灵龟,以灵龟龟板卜筮,可寻簿子下落。
她前往东海钓龟,却碰上淮蒙因为血珍珠与东海水君闹了龃龉,借了西王母“神仙煮”将东海闹得人仰马翻波浪滔天。阴差阳错之下,她将背负着海外五仙山的巨鳌给钓了上来。
天梯已断,员峤,岱舆二仙山失了依靠,流于北极,仙山修炼的散仙们也流离失所。
窈娘被罚人间赎罪,带着槃木枯枝下凡。
……
这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为了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那后来呢?后来你们怎么样了?”
窈娘笑得坦然,转了个身。
“后来我不就回来了吗?我原本就在猜测,能让天帝和西王母联手,必然不是一般的秘密。只是没曾想,这背后居然藏着这么深的渊源。可我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难道真的要将秘密说出去,搅浑三界,荼毒生灵?我们都知道,这个秘密说出去的后果会有多不堪设想。这不是我的目的,也不是修唐的目的。
“我们只是想要讨回公道,不甘心就这么背负着洗刷不清的罪孽浑噩度日。可知道真相后,我们终究还是释然了。皇天后土,到处都有阴影和黑暗,青天白日的背后,总需要有人默默承受着伤痛。
“而天帝已经承诺了我们,待他功德圆满退位之时,便会将这桩秘密公之于众,还我们一个真相。毕竟,他是三界之主,是至高无上的天帝,只要他在位一天,他要承担的,比任何人都多。
“更何况,在人间这么些年,我也重新换了种活法。这是我的赎罪之路,也是我的修行之路。”
“那,修唐呢?”君泽犹豫了半晌,还是问道。
“他啊,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不夜城会遭到天庭的打压了。他拒绝了天帝帮他重塑仙骨的建议。现在,他才是真正的夜大王,是名正言顺的夜大王。”
“你,是回来跟我们告别的吗……”
“我拿回了我的司命簿子,也恢复了法力。可我还是觉着,我不想做什么司命,只想做如意馆的窈娘。”
窈娘笑得眉眼弯弯,一脸的灿烂。
“对了,呆子,那日我离去之前,你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君泽先是一愣,尔后长舒了一口气,望向窗外。
墙外有顽童用陶罐盛了无患子泡的水,以柳条编织成圈,吹出了一串串晶莹的泡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锦帽貂裘的公子闲闲倚在栏杆上,和着节拍听那抱了琵琶的女子吟唱,“人间春暖,莫负了好韶光。”
他突然记起,初次来如意馆时的那个雪天,也如今日一般银装素裹,美得不似人间。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