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破魂书(2/2)
霍金为了利先生,命都可以不要,灵魂算什么,反正老子活了多少年,也没见着过这玩意儿,尽管不明狄南美用意,还是赶紧点头如捣蒜:“愿意,愿意,愿意。”
法官很满意地点点头,翘起尾巴来敲敲:“那就这么定了。”
无人明白她这样安排的用意,直到晚间安要动身时。
安收集到了自己所需要的东西,一颗完整的,但是经过狄南美法力缝补的灵魂。
就多出霍金贡献的那么一点点,利先生的意识得以维持,以独立清明,只是了无形体的形式而存在。
在安的身体里。她只是凡人,没有任何影响或控制前者的可能。
但她能够了解,感知,体会,经历,和所爱的人一起,无论安如何际遇行走,紧密得没有罅隙,无论时间,还是空间。
任何亲密的比翼和连理,都没有这种纠缠彻底。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狄南美意味深长地说:“难道,这不是你要的东西?”
她仿佛看到利先生向她展开微笑,而最难得是,安的脸上,竟然也流露出若有若无的一丝温柔之色。会容许这种极端的问题解决方式,在安来说,又何尝不是有情的表示。
他的下一站,是伊朗德黑兰,那里有三个目标,灵魂劫掠的过程在继续。
德黑兰,在波斯语中的意思是暖坡,但对大部分终生不打算来此一游的人来说,其名字却常常带来一股冷意,如果要评选最多坏消息发生地,它无论如何可以排进前十。
在这样充满杀戮,动**,不可理喻的暴力之城中,有孤独灵魂的存在一点儿也不出奇。
安到达德黑兰时已近晚,以他素来的习惯本来是直取目的地,但微妙地顾及另一个人的感受,他找地方休息一下再说。
为了摆脱可能有的追踪和节约路程,安开始有意识地不按照十字架结构追寻灵魂所在地,而且使用大量的短距离时空穿梭,对普通人来说,这是非常消耗精神和体力的事。他模模糊糊地想,也许那个人会觉得累。
理论上利先生无法对他的体贴有所回应,安却也分明感觉到一丝柔情在心中升腾,又淡薄又飘渺,但毋庸置疑地存在着。
他在市中心找到一间被废弃的民居,在残破不堪的客厅里收拾出一小块干净地方,坐下来,深呼吸,心头默默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行程。
还有十七个地方要去,顺利的话,全部灵魂就能收集完毕,接下来要着手打开通道的工作,顺带要解决一个难题,就是要不要恢复和川的联系。
在与利先生对坐喝茶之时,他单方面断开了和川的接触,尽管是被雇佣者,尽管仰赖川所代表的庞大力量后备,尽管成为灵魂劫掠者究其本源,乃是一桩任务。
但安内心深处,并不是真正这样想的。在看到利先生时,被隐秘埋藏起来的回忆与情绪急剧爆发,如同一眼沉睡的火山终于苏醒。
作为异灵川的雇佣兵,他什么都不想,作为安本人,他想了什么,则半点都不想让川知道。
没有人可以统治他精神上的自由,无论神灵还是妖怪。
窗外最后的自然光终于都消失,正在执行宵禁的城市非常寂静,某些居民冷落的区域更是如死一般沉默,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有人家正在小心翼翼地开聚会,安灵敏的耳朵能听到古怪而富于节奏感的旋律。
他站起来,小心地拉开窗帘,向外看了看,尘土簌簌落下,一只受惊的小老鼠吱吱尖叫着,从窗棂顶上匆忙逃窜去。
安走出了门,街道无人,偶尔能闻到某一种食物的味道,不知道从何处散发出来,西亚的食物使用特别的波斯香料,不习惯的人,鼻窦间会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刺激。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不担心在黑暗中会迷失道路,大约在十五分钟之后,安来到了第一个目的地。
一间低矮的小房子,门口挂着简单的装饰,没有名牌,门户紧闭,缝隙间黑漆漆的。
据安所知,这里住着一个教徒,岁近中年,孤独地依赖信仰而生存在世上,身边人的一系列死亡,导致他从一开始便错过任何俗世的温暖,因此对神的虔诚中也没有半点杂念。
安敲了敲门。
在他是恺撒的时候,他也非常有礼貌。
你有能力干掉一个人,不意味着你非要对他很粗鲁。
没人回应。
但屋子里分明是有人的。
不止一个。
有呼吸,有体温。还有,血腥味。很鲜明。
孤独的教徒今天有伙伴吗,在一起谈论经文,然后用对彼此的鞭打,交换对信仰的热爱么。
安再度敲门,门内的体温比正常程度要高,呼吸在刻意的压抑。
这感受很清晰,里面的人正在悄悄地靠近他。
而后门一把被拉开,里面伸出两只手,抓住安的肩膀,把他拖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黑暗,不过对安来说不造成障碍。
抓他的两只手,属于不同的人,此外还有一个躺在不远处的灰色地毯上,已经快要死了。
问题是,躺着的那个,正是安要找的人。
如果给他死了,一切很快消失于虚无,像这种将一生彻底奉献给宗教的人,信仰将他的灵魂滋养得极为丰润强大,是十字架上不可缺少的一环。
安将抓住他的两个人推开,力量拿捏刚刚好,推到屋内最远的那一面墙上,头撞上去,身体软瘫下来,失去知觉。
他走到地上的伤者身边,伸出手触摸他颈部的动脉,仍有微弱跳动,那人知觉仍存,口中喃喃,以波斯语在念诵什么,从节奏和语气来看,也许是祈祷的经文,行到死荫幽谷时,希望神与之同在。
安的掌心出现一样东西,移到他的头顶,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任何人类发明的精密仪器都无法察觉,因为只有死亡将要来临时才会开启,让灵魂穿透肉体,享受最后一刻毫无拘束的自由。
但安所使用的道具媲美死神,能让那道缝自然扩开,甚至更胜一筹,因为并不绝对以夺命为代价。
那是一个银色的钩子,钩子的顶端刻着无数只做攫取状的手,极细微,亦极细致,栩栩如生。
那是异灵川委托神演医学所特别研制的灵魂勾手,本来用在施行难度特别高的外科手术中——有一些手术,就算受伤的是身体,需要先治疗的却是灵魂。
这一次勾取的速度相当快,大概是身体大限已经来临。
最后的时刻几乎与安成功得手同时降临,将那活力尚存的灵魂置入保存袋,安稍微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感觉到有一阵奇怪的灼热,在脑后升腾而起。
屋子里除了两个晕过去的活人,和一个很彻底的死人,什么都没有。
难以忍受的灼热感来自屋外。
安悄然打开门,看见大街上无声无息地站着许多人,形如野兽,神如鬼魅,正对着自己凝望。
在这许多人的身后,有两匹黑色的骏马,青铜骑士在上,睁开血瞳如火,同样也在对他凝望。
对峙持续不过数秒,街上的人齐声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呐喊,向安冲了过来,张牙舞爪,表情均是穷凶极恶,仿佛与安有不共戴天之仇,但口唇紧闭,一声不出,更令人觉诡异,转眼蜂拥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