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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变形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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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他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说:“如果我是条狗的话,我担保品种一定是很好的。”

把钥匙抛过来,我一把抓住,听他笑嘻嘻地说:“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是可以很神奇的啊,比如说你丢了钥匙,却这么快就进了房间。”

他歪着头对我看了看,神色那么温柔,可是又那么锐利。仿佛对我有可能的一切解释或抢白,都已了然于胸。摇摇手,回身便走了。他走路的姿态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像对这世上一切都无所用心。

不错,我丢了钥匙,却那么快就进了房间。看看手表,前后相隔不过十分钟。

对于一个单身居住的人来说,无论是撬锁,爬阳台,还是去摸把消防斧来劈门。

十分钟都不算够。

为什么我们需要伴侣,因为凡人都有可能丢钥匙。

但我没有伴侣。门锁完好。

倘若说我喝醉之后可以从某位邻居家爬回自己阳台。那我的工作应当是去当消防员,而且专门灭八十楼以上的火。

所以,容我问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对人生的疑问很多,无论多么特别的问题也要排队等待解决。这个习惯是好是坏,难以判断。幸好我长年失眠,有许多时间消化那些林林总总。

但这一夜,全世界隐退于舞台之外,即便神鬼都无法夺去其戏份,独自在聚焦灯下对我凝望的。

是那个人。

有时候我们的痛苦之所以无法解决,是因为那个人总是那个人,或只是那个人。

其他人不能变身成为他。他亦不能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附着。

否则代替品何其多,弱水三千,有什么必要为一滴水生生死死。

我四年前遇到本,因彼时极流行练习瑜伽。

就我来说,瑜伽对我有什么好处可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身边的人都去凑这个热闹,因此这个热闹就成为我生活中的主题。

第一天上课,教室外站一个男子,手里挽一件女式的小外套,靠在门上,应该扮演虔诚等候恋人的角色,却肆无忌惮对每个经过的女孩子行注目礼。

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一亮。

我永远记得那天的装束,黑色与大红搭配样式张扬。化了张牙舞爪的妆。匆匆进去更衣室,一边走一边脱外套。

我永远都记得他眼里那点光芒,像流星忽然爆裂在终生的头顶。

擦身而过,他在我耳边轻轻说:“锁骨真美。”

那就是本。

是,我有很美的锁骨,很美的腰身,更美的腿。男人看到我,都会目不转睛,然后假装凝视的是那一只偶尔飞过的小鸟。

过量的美,对于常人来说,要么是奇迹,要么是压迫。

瞻仰,或议论。

唯一不准备坦然相处。

因此许多年来我空自美着,却无人眷顾。

似一直是等待他的上场,青春做着孤单华丽的铺垫。

我们有难以言说的好日子。他扮演我身边所有的角色。情人,父亲,朋友,助手,经纪人。

我做平面模特,他帮我接很多工作,陪我四处去。挡风挡雨,既精明又强悍,能够争取到最好的条件,最合适的机会。我渐渐当红,行情一路涨。许多杂志和大的经纪公司都主动找上门来要合作,他一一应付,都得心应手。

如同驯兽一样,人与人之间要长久,要么就相互依赖,要么就相互好奇。

我对他依赖,始终如一,越来越盛。

但他对我的好奇,终究有个限度。

这个故事的结尾很公式化,太阳底下无新事。说出来我都觉得厌倦。

某天早上我醒来。不见了爱人。

背弃,伤害,消失,幻灭,空虚,恐惧,疼痛,迷惘,绝望,寂静,离开。

失去。

所以凯撒转过身,面对最亲近人的利刃,要放弃抵抗。

说,哦,也有你么。

竟然是你么。

逃离,挣脱,彷徨,排遣,埋藏,稀释,化解,抛低,回归,躲避,抹杀。

忘记。

但是这一夜我床头灯火不灭。我所有为超越而做的努力,都证明是彻底的徒劳。

我第二天晚上,又去了那家夜店。在门口故意停了一停,看清楚了门边的名字。

三生。

一生都嫌多余,有三生那就只好尽情浪费。以许多许多醇酒美人。

取名字的真是可人。

这时候我又看到昨晚送钥匙给我的那个保安先生,正站在一边,好似很得闲的样子,快活地四处看着,一下子眼睛望到了我,举手打个招呼,笑眯眯的,又继续他的四处看,一点不记恨我昨晚对他的态度。

想一想还是不好意思——看我本性多么纯良,是否叫人觉得不骗我其实是亏心事。上前和他说话:“你每天都上班吗?”

他好像永远都没有心事的,眼睛微微绿,那样澄明,在霓虹下都不能被掩盖。对我点点头说:“是啊,我吃这里,住这里,连衣服也是这里发的,所以我就可以天天在这里上班。”

明明是蛮凄惨的待遇,给他说出来,好像快活得要命,天大一个运气似的。

我忍不住笑,打量他,不看不知道,原来是很英俊的一个男人,又高,又匀称,身架子一等一的好。

简直不知道为什么,我说:“哎,我在给一个杂志拍照,缺一个男模特,你要不要来?”

没说完已经后悔,我不是第一次给某人这样一个机会,转瞬他就贴身上来,比女人或蛇更纠缠,眼中贪婪狂热神色,将我映照成一整条金光大道,可以供他尽情地在上驰骋,前途一万里再一万里。

结果他看我一眼,说:“哼,我卖艺不卖身的。”

我气不打一处来:“谁要你卖身?”

他很认真地瞄着我:“你问谁啊?那我可不能随便告诉你,说出来了芳芳姐怎么做人啊。”

我正在想芳芳姐是谁,旁边一个身材高挑,穿着夜店经理制服的女子快步走过来,大声说:“杰夫,你说什么?”

制服上的胸牌明明就写着:况芳芳。

我忍不住笑起来。看他被夜店经理追着屁股逃进三生里去了。

真是一个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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