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朝霞伴幽兰(2/2)
慕冰嗤一声,挖苦道:“原来你也有不靠谱的时候。”
祈少君不去理会她的冷嘲热讽,连忙打起伞、跑进茅屋里,想把里面的被褥拿出来,这样好歹可以在凉亭里将就一晚上,可是一到茅屋里……他只得又苦笑一声,因为被褥已经湿透了大半……
他只得尽量把床铺给遮起来,拿东西挡一挡屋顶的窟窿,使其尽量少漏些水进屋,然后颓然地走回凉亭,摇了摇头,道:“算了吧!今晚就不睡了,明早雨一停就补房顶!”
他自言自语的苦笑着,身旁的慕冰沉吟着,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最后,只听她轻声道:“这样吧……今晚就到我的石屋里睡一晚吧。”
“噗~~!!咳咳咳……!”一句话,令祈少君口中之酒井喷而出。
这句话直可以把他吓得噔的一下跳起来、撞破凉亭的顶!他无法相信,眼前这位冷傲孤高的女子居然会……她虽有温柔的一面,但平日在自己面前更多的还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言冷面,甚至言行稍有不慎便会大打出手、而且对自己毫不手软的她,何况以她讪笑世人的脾性,祈少君在外面屈就一晚上,对她而言根本算不上个事儿,即便人非草木,她偶尔温情一线,但邀对方一个男子同室而卧,这个选项绝对是祈少君万万料想不到的。
而且祈少君不知道,因为过去的经历,慕冰对世间男子成见甚深,试问又岂会……当然,也许她仅仅是对祈少君一人有关怀之心,甚至只是暂时的。
慕冰眼见祈少君痴痴傻傻的模样,不耐道:“喂!想什么呢?”
想什么?他在想如果是刚开始的那几天,他死都不会答应进这间石屋,而且还要和这个差点杀了他的女人同室而卧,不过好几个月的相处,日久见人心,他心知慕冰本性善良,倒也并没什么芥蒂了。
只听他支支吾吾道:“这……这个嘛……不太好吧?”
慕冰眼光斜视着她,冷冷道:“怎么?嫌弃我?怕我害你?”
说他嫌弃对方,那真是冤枉他了!祈少君晒然道:“怎么会呢?而且你若是想杀我,早就可以动手,用得着特地等到今晚茅屋塌掉么?”
慕冰道:“既然如此,那你介意什么?”
没啥好介意的,这闲卿谷里就他们二人而已,何况慕冰比祈少君大了不少岁数,也不用避嫌,只是祈少君天性正直,又具纯真少年的心性,因她破天荒的恻隐之心,一时反应不过来而已,他哂笑着婉拒道:“……不了,慕姑娘,怎么好意思打扰你休息呢?我今晚不睡了,明早天气转晴后,我立刻就去补房顶,这次一定要修牢固一点!”
“哼!不要就算了!”慕冰一脸带着失落的嗔怒,撑起雨伞、娇躯一拧转身就走,显然对对方的回应感到十分不快,也难为她破天荒地关心一下自己。
但祈少君何等聪明之人,这一点自然转念就想到了,只见慕冰已经快走到石门前,连忙道:“哎!慕姑娘!请留步!”
慕冰闻声止步、铁青着脸道:“干嘛!”
祈少君走到她身前,躬身道:“是我不好……不该辜负你一番好意,如果你觉得可以,祈少君恭敬不如从命。”
慕冰没有说话,走进了石屋内,祈少君见她默许,随之走了进去。
外面的大雨还是一点儿没有转小的预兆。
<!--PAGE10-->石屋里,油灯并未熄灭、昏黄的烛光微微闪动着。
慕冰躺在榻上、面朝墙壁侧卧着,她没有睡着,因为没有丝毫睡意,至于为什么,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
祈少君坐在蒲团上、背靠着墙,凝视着这个屋子里的一草一木……自从那晚看到慕冰冷恨决绝的样子,有几次,他也曾尝试想体会一下,在这不见天日石屋里呆上十天,以此自省……不过,眼下他一点儿痛苦和寂寞的感觉也没有,因为他天性乐观,还有一位绝色女子跟他相依为命……相依为命,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吧,所谓的孑然一身,或许只是一无所有的人安慰自己的借口,所以当自己拥有的时候自然会加倍珍惜,所以这几个月来包括此刻,祈少君感受到的除了对方的冷酷,更多的其实是幸福。
外面的雨声虽大,但屋子里面却很安静,静得两人都能听到对方悠长的呼吸之声,二人皆是身负上乘武学之人,平稳呼吸理应几无声息,也许……只是因为双方的心都不甚平静。
祈少君先是看了看墙壁上的内功心法,心付道:“这是本门的心法,但又不尽相同,观其运行之法,多半是师父生前专门为慕姑娘疗伤所创。”
他行功了一周天,眼光一扫对面的床榻,看到慕冰的肩膀和脚都已经露到了被子外面,他轻声叫唤道:“慕姑娘……慕姑娘……你的……你已经睡了么?”
床榻上的白衣丽人一动不动,祈少君静候了半晌,又不忍见她着凉,无奈只好自己上前帮她把被子盖好……
可是他是否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处境有多么凶险!
慕冰睡着了么?根本没有!也许正是有意试探,她感到对方渐渐走近,身虽未动,心却如怒涛一般,恨恨地付道:“你只消敢动我一下,哼……!”
有的时候,好人还真是不太容易做,祈少君自不知慕冰以前曾数次险些遭人玷污了身子,试问美人此刻能作何感想?何况武功达到上乘境界的人,睡觉都是周身防备的,过去受尽欺凌的慕冰尤为如此!而祈少君又岂是蠢材?只是他生性坦**,认为对的事就一定不会心虚……
他此刻已经悄然走到床榻前,慕冰本能操控之下,正准备祭出从未对他施展过的杀招,足以毁掉祈少君一生的煞手!
危情时刻,心中那另一个善良温柔的她,却牢牢握住了她那即将犯下大错的手,拼命地在劝她:“不要啊!慕冰!你要相信他,也相信你自己!”
事实证明,祈少君当日的话是对的
“你想杀我的时候,另外一个你会护着,所以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而那个她也是对的,令她没有再次感到那种令她怒火上涌的事发生,只感到自己已经发凉的肩膀被温暖的被子给盖住,一双莲足也被轻轻地盖上了……
<!--PAGE11-->她惊付着:“他……他是要帮我盖被子……!”
也算是一份惊喜吧,令人安心的照料,可是如此一来,美人却反而彻底安心不下来了,原本就寥寥无几的睡意消失无踪,因为对方太令她安心了。
又过了良久,慕冰似有些不耐于石室内毫无动静的氛围,终于忍不住悄悄转过身,看看对面……只见祈少君仍然和之前一样,静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
她不禁感佩这位少年人如其名,端的是位心怀坦**的正人君子,心头不禁涌起了赞赏、惭愧和温暖等复杂的心情。
而祈少君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了解,他刚才实是在悬崖边走了一趟。
也正当此时,他再次行功一周天,缓缓睁开双眼,正好见到对面有一双赞许的水晶般的眼波正在注视着他,不是慕冰是谁?
“慕姑娘,你没睡着么?”祈少君一怔道
“那……你为什么不睡?”慕冰反问道
祈少君道:“你也看到啦,我在练功呢……而且,我又有点想念我娘了。”
慕冰道:“练内功最忌心有杂念,当心走火入魔。”
祈少君叹道:“是啊……何况我身世凄惨,更加无法平静了。”
慕冰犹豫了一下,问道:“你的家人呢?”
祈少君见她首次询问自己出生来历,便将自己的身世原原本本诉说,他之前对铁仲玉和司徒曼玲交代身世时,出于自身安全考虑,还有些不尽之处,但对眼前这位女子,他不知为什么,觉得根本不用隐瞒什么;而慕冰右手支颐、侧躺着曼妙的身姿,仔细地聆听着他将一切娓娓道来……
其实这数月来,两人之间的沉默远远多于交流,慕冰又常常是冷若冰霜的态度,而此时此刻,也许是太久没有和人交流,更没有这样轻轻松松、毫无芥蒂地交流的慕冰,心中真的很希望与这个少年好好说说话……
祈少君仍然是背靠着墙仰着头,倾诉着自己的身世,因此他并未注意到慕冰一边聆听、一边面容也在随之变化……当然,大多数时候,这绝代丽人都是面无表情,即便是对于铁仲玉的侠行义举,她也不过淡然地微微额首,但当祈少君说到自己两次家破人亡,还有自己的娘亲花信年华便香消玉殒,又看到这少年眼含泪光,恻隐之心不禁随之流露于面目之上,似有同病相怜之感。
而最令她情见于色的,就是祈少君提到了在依兰花舫与若心、水瑶相依为命的日子,然后又提到他跟司徒曼玲的邂逅与不打不相识,绝色丽人的娇靥上开始略显出轻颦垂目的姿态,还忍不住问了他一些奇怪的问题
“当时戏台边有那么多人,她为什么只对你笑?”
“你去客栈,真的只是去让她了解那位铁大侠的义举么?没别的意思?”
“她主动要求你直呼她的闺名……对了,有一天在石屋外,她好像很介意你对她的称呼。”
<!--PAGE12-->她问的这些女儿家问题,祈少君知无不言,他当然不懂女人心思,更没有抬起视线看到慕冰神情异样,更不知她心中更异样,恐怕连慕冰自己也不清楚心中的这股涟漪到底是什么,又是怎么出现的。
她沉吟了一下,再问道:“你……是不是喜欢那位司徒姑娘?”
听此一问,令祈少君顿感一鄂,不禁问道:“什……什么??”
这个问题实在令他颇感意外,更想不到会有此一问的人是慕冰,他不禁朝她望去,只见她绝伦的面容上略有不安之色,只听他凄然一笑道:“呵呵呵……你说什么呢?人家可是堂堂盟主千金,我一个江湖小卒哪敢有这种非分之想,做朋友已算是高攀了。”
听到这话,慕冰轻呼了一口气,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于是她安心了、心中那一丝不安的涟漪也平复了下来,只见她悠然地躺了下来,缓缓垂下那长长的睫毛、轻轻道:“我困了……”
祈少君微笑道:“哦!你放心睡吧,我来帮你守夜。”
慕冰眼波又一亮,曼声道:“真的?”
不过是丈许见方的石屋,石门外面的机括又隐蔽之极,谁也无法发现……这石屋之中,哪里需要他守什么夜?但是慕冰却不这么想,因为她听到了从未令她有如此安全感的话语,所以她安心地、沉沉的睡着了……
祈少君看着她渐渐睡熟,心中思付道:“这一个她,多么温情……”
翌日清晨,慕冰缓缓张开朦胧的眼帘……
她眼帘再次一阖、还在回味着,昨晚似是她多年来睡得最香的一晚,而且她知道自己睡相不怎么好,可是今天的被子却还是好好地盖在她的身上……
可温馨的感觉倏然而止!黑暗中,她看到石门还是关着,可祈少君的身影已然不在!她眼帘猛睁、翻身而起!就感到好像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而且以她这等武功,祈少君不在了,石门势必开过又关上了,而她居然会感觉不到!难道昨晚真的睡得有那么沉么?!
“人呢……!”她焦急地吐出两个字,慌手慌脚地打开石门机括!
走出屋外,明媚的阳光扑面而来,空气清新、鸟语花香,昨夜的一场大雨像是洗礼了闲卿谷里所有的闷气……
晨光扑面而来,慕冰本能下抬起衣袖一遮面目,待适应亮光后,先映入她眼帘的,是凉亭里桌上的小火炉,上面正热着早餐;而后进入她高挺的鼻子的,是火炉上飘香四溢的香气,她的嗅觉告诉她,那是已经熬好的、她最爱喝的桂花龙眼羹,她似乎跟祈少君提过,但只是随口一带而过;随后又是传入她香耳的,凉亭一旁的茅屋上锤子的敲击声,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驾着梯子在修补茅屋顶。
看到这一切,她才松开了紧绷着的心弦,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PAGE13-->她不禁问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自从那另一个冷酷绝情的她在内心萌生、并将原本的自己取而代之后,世间的一切都成了她讪笑的对象,更无牵绊她的东西,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她也不会有焦虑、不会有担忧、更不会有害怕或不舍,可是今天……不,甚至可以说是从昨晚开始,她对开始有了关切和焦虑,再次拥有了这令她已经遗忘的情感,而且这情感还是如此地突如其来!
“慕姑娘!昨晚睡得好吗?洗漱的热水已经烧好了,小心别烫着!”祈少君一边忙活,一边招呼道。
灶台上,白汽蒸腾、锅盖颤动,锅里腾波鼓浪的声音不断;慕冰转身缓缓走进凉亭,看到桌上除了喷香的羹汤,还放着精致的小菜和点心,这些都是她爱吃的,因为祈少君每次听到她说爱吃什么,第二天必会出现在这张桌子上。
所以她想到这些、再看到这些,久久没有说话,心中不知怎么的涌起了一股莫名的郁结之气、逼得她心肺都快撕裂了……
“……嗯,这下子这茅屋就结实多了!”
祈少君还在自娱自乐,未瞧见她纤弱的娇躯在凉亭里不断地颤抖着……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绝色丽人颤声道
“嗯?你说什么?”他还是没往凉亭里看。
“我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一阵发疯似的嘶呼,伴随着一股似乎压抑已久的内劲突然爆发而出,一阵狂风抖撒而开!
这突如其来的嘶喝与狂风,差点让祈少君一锤子砸了自己的手背,他惊诧之下,一掠飞到凉亭里,急切道:“慕姑娘!你怎么了?!”
他凝目看着眼前的绝代佳人,只见她一喝之后,有些疲惫地背靠着凉亭的柱子,两眼泛红、泪光晶莹,莹白的肌肤因为激动而抽搐着,夹带着旁人无法感受的悲痛……一时之间,悲愤、怨恨、矛盾、疑惑、极端,就像无数浪尖,打击着她饱受摧残的心房!
“我是个心肠冷酷、绝情绝义的女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来关心!我是一个几次三番差点杀了你的恶毒女人!你又凭什么对我好?!你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你离我远点!”
看着这个疯狂失控的女人,一边嘶哑的叫喊着,桌上的早点和火炉也被她疯癫甩手打翻了一地,炭火烧焦了她的衣袖!
刹那间,只见凉亭里面乒呤乓啷的声音不断!
她怎么了?她接受不了!她心冷已久,这突如其来的情感,加上祈少君的无微不至的关怀,就像是滚烫的水突然浇在了一块坚冰上,一时之间,这块冰自然无法承受,而此时这块坚冰正是因为滚烫之水而突然爆裂!
看着她从所未见的模样,祈少君似乎倒是很明白,淡定地站在一旁,因为从她近似于疯狂的话语中,祈少君看出了她心中的两个自己在互相冲撞着,而最初的那个她正在挣脱长期被另一个冷酷的自己禁锢的束缚。
<!--PAGE14-->不过,坚冰受热后终究会融化成水……所以祈少君静静地看着,一直等到慕冰由狂啸疯癫的嘶声渐弱,疯狂乱抓的娇躯颓然瘫坐下来,最后伏在桌子上大哭起来:“呜呜呜呜~~~~~~!!!”
善解人意的少年这才走上前去、缓缓伸手手掌,轻轻地抚摸她乌黑亮丽的秀发,安抚着她起伏颤抖的香背……
他从没想过这冷酷无情的女子也会哭,而且哭成这样。他哪里知道,再冷酷的女子也是女人,女人在这一方面永远是脆弱的,这是女人的天性。
凉亭里,哀伤的嘶哭持续了良久……
“慕姑娘……好点了么?”温和的问候声传入丽人耳中
慕冰没有回答,仍然是埋头伏着抽噎,但哭声已经平息……
祈少君微笑道:“慕姑娘……记得我二叔说过:一个人习惯了一种情绪,要让她改变过来,是会感到很痛苦的,不敢去接受、不敢去面对,不过……如果她愿意去面对,也愿意敞开心怀去接受的话……”
(就像喝一杯威士忌的感觉,先是苦涩,而后便是回味无穷的乐趣)
祈少君没喝过威士忌,但他也做了很好的诠释,他的手仍旧轻轻地搭着丽人抽泣的削肩……这等举动,若是换了慕冰以前的脾气,非让他缺胳膊断腿,可现在没有、也不会了……虽然还在抽泣,但对方刚才的话,她是一字不漏地都听进去了,她惨然哽咽道:“我可以在这里待八年……十六年……寂寞、折磨,都可以忍受,却无法忍受世人对我的摧残……”
祈少君道:“我明白,这是最任何人都无法忍受的伤害。”
慕冰颤声道:“其实,我根本不想……也根本不愿……可是……可是我又不敢……我真的好害怕……”
祈少君听得明白,付道:“不想、不愿做一个冷血之人,却又不敢再对世间付出真心,害怕自己再次受到伤害,而这一次……还能挺得住么?”
嘶声的悲泣虽已平静,但是这话中的悲与恨却更令人恻然,所以祈少君再次确定了红颜命薄,这绝代佳人必定承受了太多世间的不善,把她逼得连别人对她的关怀都不敢去接受。
但祈少君绝不会放弃信念,更不会放弃她:“慕姑娘,你是否相信我?”
这个问题又让慕冰如何回答?相信他的什么呢?相信他的一片真诚?还是相信他所有的一切?她情不自禁地抬起眼波、看着祈少君……
四道美丽的目光,又一次奇妙地融合到一起……
他看着她泪光晶莹的美眸,更感觉到她冷若冰霜下潜藏那份温柔;
她看着他温暖而坚毅的目光,感到了对方发自心底的真情实意;
二人相互对视着,沉默不语……但这段沉默的时刻真如黄金一般,因为在这短短的时刻里,他们俱已忘去了喜怒哀乐的情感,生老病死的痛苦,甚至已忘去了彼此间的身份与处境、还有年龄。
<!--PAGE15-->依旧是祈少君打破了沉默,温言道:“好点了么?”
“对不起……我……”这满地的残羹冷饭,看着自己的“杰作”满心愧疚。
祈少君豪笑一声道:“没事的!早饭可以再做嘛……何况,你要做的事比我这顿早饭要难做得多了!”
慕冰又没有说话,她太感谢这个善良体贴的少年了。
祈少君一边打扫,一边道:“慕姑娘,你看远处的树林……”
慕冰微鄂一下,随之望去……只见树林里,初晨的阳光正好透过枝叶间之间的空隙一道道射下来,看上去是如此得绚丽多姿。
祈少君道:“很美吧?”
慕冰不觉额首道:“嗯,是很美……”
祈少君正色道:“可这只是我们看得到的光亮,其实光亮并不仅仅是在那里而已,它无处不在,哪怕我们身在背阴处或闭上双眼,光明也在……光明始终在我们周围,哪怕是在那黑暗完全吞没了光明的石屋里,可只要我们还有一颗发光发亮的心,又何惧黑暗?”
“你的意思是……”这番独特的见解,慕冰行走江湖多年也未曾听过。
祈少君扫干净了地上,道:“我的意思是……无论命运如何对待自己,但只要我们自己的心是平静和光明的,就能发觉很多美好的东西。”
这不正是祈少君的人生格言么!他明明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弱冠少年,而且还经历了失去一切的惨痛和折磨,可依然还能领悟到美好的人生真谛;反之,年岁已经不小的慕冰倒反而成了不通世事的小姑娘。
祈少君重新做起了早饭,又道:“你可知这番道理,是谁讲我听的?”
慕冰低眉思索了一下,道:“是你娘?还是你二叔?”
祈少君摇了摇头,道:“是一个失去光明的人告诉我的。”
慕冰眼波一怔:“失去光明的人?”
祈少君缓缓道:“这个我之前没跟你提过……十五岁那年,有一次我不慎闯了祸,逃到了山下的雨溪镇上躲避我义父,结果却误打误撞地闯进了一座书香门第的宅子里,在一间绣楼上遇上一个正静坐在阳台上的姑娘。”
慕冰的心弦如被拨了一下,失声道:“姑娘?”
祈少君额首叹道:“是个大家闺秀……我也真是鲁莽,居然跑到了人家小姐的绣楼里……我连忙道歉,说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躲,绝无恶意。正当我想离开时,那小姐居然说……”
当年在绣楼里,是祈少君毕生难忘的回忆……
“无妨……小兄弟,你就在我这里躲一躲吧。”那小姐的语声清脆婉曼,令人说不出的舒心。
“可……可以吗?”祈少君惊诧道
“当然可以,你义父怎么也不会想到你会躲在我这绣楼里的,更何况……我这里太冷清、就愁没点人气呢,有人来岂不更好?”
<!--PAGE16-->“那……万一我是……坏人呢?”
“不会……你的语声已经告诉我,你绝不是坏人。”
“光是听就能听出来了?”
“当然不是这么简单,还需要用心去体会。”
“姐姐你好厉害。”祈少君冲谦带笑道
“这没什么的,也许因为我是个瞎子的缘故……”那小姐吟吟浅笑道
慕冰却怔住了:“瞎子?!”
祈少君道:“我当时听到这话后的反应,就跟你现在一样。”
当时听到这话,祈少君这才注意到,那盲眼小姐从头到尾没看过自己一眼,始终幽婉地坐在楼台边,菀然凝视着屋外,尽管她看不到五彩缤纷的世间,但对于世间而言,她却无疑是一朵最美的深闺百合!
祈少君叹道:“她在九岁时生了一场大病,虽然勉强保住了性命、但也失去了光明,身体也较为孱弱……唉,这么好姑娘,上天居然对她这么残忍。”他在说这话时,无论眼神和语气都带着一种牵绊的情感。
慕冰似乎也注意到了,凝视着他的眼神喃喃道:“那……她长得美吗么?”
祈少君想不到她会问这个,他哪里明白女儿家的心思:“老实说,她还真是个挺耐看的美貌姑娘,温婉又贤惠。不过,若论美貌……”
说到这里,慕冰眼波紧紧凝视着他,因为下一句话想必是她最希望听到的!
可正说到要点上,祈少君却突然道:“唉!不提这个了!”他太不懂女儿家心思!慕冰连微感一下失望都没来得及,就听他继续道:
“当时我很惊讶,就和她聊了起来……像她这样的人一定寂寞得很,她让我留在她那里,正是期盼能有个说话的对象……我问她,生活在黑暗里,一定很痛苦吧?可是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指着外面的暮霭,对我说:
‘你大概没有感受过,每个季节,雨溪镇上各种花香飘进这里的感觉,还有前面那潺潺的流水声,还有冬天雪花飘零下来那寒冷中带有的一丝清新……’
还道:‘要学会放下自己的想法,就像你义父要打你,所以你要逃,但你义父或许是要教训你,但他何尝不是在担心你的安危呢?’
祈少君道:“我当时很震惊,上天如此对她、令她余生都要在黑暗中度过,连平日里读书还得贴身丫鬟伴读,可她居然无怨言、不气馁,这哪里是瞎子对待人生的态度?一个盲眼的姑娘尚且对生命都充满了热爱,那我们这些睁着眼睛的岂不是很肤浅么?所以事后,我很果断地去找我义父认错、任凭他处置。”
慕冰听着祈少君转述那盲眼小姐的话,也不禁出神了。
短短的一瞬间,她感到自己的绝世美貌、高强的武功和过人的才智,还有那承受多年的冤屈,在那盲眼小姐面前,似乎都成了不值一晒的东西!她自也还不知,眼前的少年正是因为长期受到这位盲眼小姐的熏陶,才生得一副乐天博大的心怀,对他和身边的人而言,这是很多人都没有的一项难能可贵的财富!
<!--PAGE17-->所以也勾起了慕冰的好奇,不禁问道:“那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祈少君已经把重新烧好的粥端到了凉亭里:“从我离家到现在两年了,她还大了我两岁,应该嫁人了吧。”
慕冰如释重负地轻呼了一口气,道:“若是有机会,我想见见这位小姐。”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早餐又跃然于桌上,似乎之前根本没发生过什么。
慕冰吃着吃着,突然放下筷子,缓步走出凉亭外,茫然地望着眼前平静的湖面,时而又环目四顾,看着闲卿谷的景色……
而祈少君看出来他是在看着谷口的方向,问道:“慕姑娘,你想出谷对么?”
慕冰道:“你想说什么?”
祈少君道:“你若愿意的话,再过几天等你功行圆满,我就带你到处游山玩水,好么?我知道哪里好玩!”
慕冰沉吟道:“出谷……出谷么……”
一句深沉的话语,交织着多年的孤寂与无奈,外面的花花世界,对慕冰而言却是步步荆棘,如今又已太久没有离开这里,“出谷”二字,这个再平凡不过的想法,如今竟成了一种不习惯的奢求,甚至令她隐隐感到畏惧……
祈少君似乎也并不是很清楚对方的感受,但他;“慕姑娘,我知道你对外面的世界心有余悸,但只要你信得过我祈少君,我以性命担保定会照顾你、保护你。”
听到此话,慕冰冷若冰霜的面靥上又闪出了一丝的涟漪,只见她半晌没有说话,窈窕的身姿一直呆呆地站立在原地不动。
祈少君一直伫立在凉亭里等候她的回音……
良久良久……
慕冰柳腰扭动、终于缓缓转过身来,淡淡一笑道:“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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