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虚像(上)(2/2)
大多数人把她拒之门外,这已经算有良心了。
还有一些人,表面热情接纳,暗里别有所图。要么通知追杀她的杀手,要么想趁机诳出东方不败还留下什么武学秘籍或者金银财宝,或干脆想占有她的身子。面对形形色色的敌人,紫璇所能依靠的,仅仅是自己的武功和识别陷井的能力,以及坚忍不拔的精神来周旋应付。
这时候紫璇终于明白,以往别人对她的谦卑,那是基于东方不败的威名,离开东方不败,她什么也不是。没有人天生就该对她好。
“狐假虎威”这个道理并不难懂,只是代价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而言,有些过于沉重。
但紫璇没有逃避和退缩,她决然背负着枷锁,在孤独和寂寞中前行。
紫璇从无数次战斗中渐渐长大。
这是好事。
在战斗中长大的孩子必然强悍。
但也是坏事。
战斗便如生命的火焰,每一次燃烧,剩下的只是灰烬。
人生苦短,又能经得起多少次燃烧?
她经历了太多战斗,历经了太多沧桑。早已身心俱损、千疮百孔、无处不伤,每逢阴雨连绵,陈伤旧痕便齐齐随着雨声向她哭诉。
“不喝点这个,这一身伤疼也把我疼死了。”紫璇说着把杯中化开的粉一饮而尽,脸上浮出虚无的满足,眉目间溢着对痛苦的逃避,麻醉。
“这三年我过得很苦,但我还是活下来了。”紫璇徐徐起身,语重心长的话别道:“顾大哥,记住,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顾长风低郁而怜惜的望着她,这个故事所延展出的浓重悲怆凄苦令他如身亲临。他尽力平稳着呼吸和情绪,然后严正的、迅速的开口:“我必将全力帮你求赦,定会让你过上安稳的日子,一定!”
他最后两个字以重音作为结束,这是对她的承诺。
“我相信。”紫璇神情不喜不悲,静穆中走向门口。在见识了太多人心的阴暗后,她已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
“你何时再来?”顾长风脱口而出。
紫璇转首道:“你希望我来么?”
顾长风喏喏道:“当然,启云兄请我后日晚上赴宴,你和我同去可好?”
“你开口,那我便去。”紫璇淡淡的笑了笑,反身推门而出,独自消泯在雨夜之中。
屋内顾长风以手为枕,仰望屋顶,怔怔发呆。在雨声中,他泛起了乱愁。
应该告诉她是东方不败伤的自己么?
得知东方不败未死,她还甘心接受招安过平静日子么?
帮她求赦,可能要借助父亲的关系,自己该怎么向父亲开口?
若是招安成功,她一个女人将会怎样生活下去?
为此,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两日后的傍晚,顾长风一行人如约动身前往田启云所部营地。营地本距港口不远,但鉴于西班牙战船以火炮轰击港口,为避免类似情况发生,经由安平侯和扶桑方面协调后,营地转移至距离港口二十里外的一处空地。
明国使团此番出使扶桑,随从护卫主要分为三部分,一部是顾长风的水师,大约七百人,主要负责操舟行船。一部是田启云所辖的东厂部队,在五百人上下,都是步兵所以屯于陆地,也有幸避开西班牙人袭击。最后一部是安平侯的亲随,人数最少,不足百人,责任是管理文书印章,伺候他饮食起居。像杂役远多于像士兵。
与西班牙人一战中顾长风所部水军折损过半,此消彼长下保存完好的田启云所部反而成了使团内最大的军事武力。
鉴于是去友军营地赴宴,顾长风并未带亲兵随扈,同行除了贴身的部下兼兄弟汗青和凌风外,就仅有紫璇一人。
顾长风的考量是紫璇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汗青和凌风都是和自己同上沙场的生死兄弟,自是信得过。此外她毕竟和朝廷敌对多年,难保自己不在时会生出什么事端,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带她同行。
但顾长风忽略了一件事:他的这两个兄弟,当初曾被紫璇捉住,很是吃了些苦头,对这个海盗匪首可没什么好感,这两三日下来对紫璇都是横眉冷语。
像是懂得自己身份的尴尬,紫璇状似无意的落在最后,和其他三人始终保持着三丈距离。
“长风兄。”汗青半侧首眨着铜铃大眼瞟了瞟后面那个夕阳下如影随形的女子,低声道:“这个女人嘴上说什么愿意归顺朝廷,但我看她来路不正,周身邪气。你还是离她远些的好。”
面对部下的衷心谏言,顾长风报以宽厚的微笑:“汗青,我和她谈过,她一个弱女子支撑几百部下的安危早已不堪重负,她是诚心归顺的。我想每一个希望得到朝廷帮助的人,都应是我们的朋友。”
“弱女子?朋友?”汗青猛地带住坐骑,凝目直视顾长风。他嶙峋的颧骨平时就给人一种威严和刚毅感觉,此时他脸上神情更使人觉得阴沉可怕。那双蒙古人所特有的淡褐色瞳孔深处闪烁着冰冷的星芒。
面对相交多年的兄弟头一次呈现如此严厉的神态,顾长风心中不禁凛然,他握着缰绳的手本能的拉紧,两人驻马不前,四目对视。
见前面两人忽然停止前进,紫璇远远的也带住缰绳,坐骑打着喷鼻,原地踏踏声中散漫的遛着圈子。
她依旧和前方保持三丈之遥,这是一种谨慎而礼貌的态度,表明自己对他们交谈内容绝无觊觎窥测之心。
“凌风,你这两日负责监视她的起居,你什么看法?”汗青率先移开视线,不再和上司争辩,他转为寻找同盟,迂回而进。
凌风是福建本地人,眉眼中透着南方人的机灵狡黠。他放低声音接口道:“她倒是循规蹈矩,没有什么鬼祟举动。千户大人说的有理,她孤身一介女流在扶桑能掀起什么风浪。当然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也不能全信她说的话,小心为妙。”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汗青对于他这种八面玲珑的圆滑大不以为然:“你到底怎么看她?你觉得她是否真心投降?”
“嗯,这个吗,”凌风摸了摸鼻子有些为难道:“千户大人跟她日日长谈,既然都没发现什么端倪,想来不会有诈。”。
面对汗青逼他表态的诘问,凌风依然含糊其词,反而把鉴别的责任转嫁到顾长风身上。
“那也不用天天带在身边吧。”看到二比一,汗青嘟囔了一句后便继续径自前行。
四人在短暂间歇重又扬鞭赶路,一路之上除了马蹄踏在满是碎草枯叶的沙地上发出的沙沙声外默然无语。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转过一座山脚后眼前豁然开阔。此时暮色初降,在靛青的天幕下一座规模不大的军营已经遥遥在望。
营盘没有寨栅和壁垒,格局也显得杂乱无章。营地周围不远处环绕着茂密的杂草,营内立着几面随风摇曳,有气无力的军旗。
顾长风黑亮的剑眉渐渐皱起,脸色浮起一层怒气,他双腿猛地一夹,**坐骑骤然加速,风驰电掣般冲向营寨正门。
阵阵虫鸣嘹亮中,几把刀矛随意的撇在一旁,本应守寨的士兵正蹲在地上,在土块碎石中兴致勃勃的翻找挑拣。
“嗨,过来看这个,狗蝇黄嘿!”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兴奋的喊起来,在他眼下,一直翅色赤金的蟋蟀正鼓着肚子鸣叫不已。
啾啾嘶鸣中海碗大的马蹄从空而降,霎时将那蟋蟀踩得稀烂。
马上之人周身官袍,浓眉虎目,深色的脸膛因满布怒气而显得隐隐发黑。
士兵惊疑中面面相觑,本想询问对方来意,但此时被对方怒势所迫,人人只觉头皮发麻,腿脚发软,一时竟无人发问。
“水师千古顾长风大人驾到。”汗青中气十足的嗓音如天边沉雷滚滚而来,他甩蹬离鞍,随手揪起一个士兵追问道:“你们田大人呢!”。
那个士兵早已吓得脸白唇青,他哆嗦着应道:“田、田大人他中午吃醉了酒,这会刚起还未来得及巡营。”
“混账!”汗青一巴掌把他扇得飞了出去。
“你们身为大明军人,出使扶桑便是天子亲军,代表朝廷威仪。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全无军纪!”顾长风翻身下马,双拳握得咯咯作响,虽未如汗青一般直接动手教训这班玩忽职守的兵卒,但说话的语调都有些颤抖,他正全力压抑自己胸中的怒气。
另一侧凌风快步走来,趋近后摇头叹息道:“我四下看过了,营地外围一个岗哨都没有。”
“实在太不成体统!敌人来了怎么应付!”顾长风双目冒火,怒形于色,怒不可遏。胸臆阵阵紧缩中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咳嗽。剧烈情绪的波动下,他的气海穴不禁又开始隐隐作痛。
“薄责于人,则远怨矣。大人,止怒啊。”舒缓轻柔的女子之音自身后倏然接口。
顾长风循声回首,紫璇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不足三步所在,那双清幽透澈的眸子中满含关怀。
那目光如柔和的暖风,无声中吹去大半怨气,顾长风脸上表情方和缓些许。但他心念一转,想起紫璇为求得朝廷赦免不远千里奔波。可她眼前所见,民脂供养,象征朝廷权威荣耀的官兵表现却如此不堪,竟日嬉戏耍闹,视军责为儿戏。岂不是让天下百姓寒心,让异国外邦讪笑,自己还有何脸面去向她推许朝廷功绩,还说什么帮她走入正途!
为此,他心神沮丧。
<!--PAGE10-->“军行有险阻、凡遇山林、荟者,必谨覆索之,索之啊!”他在愤懑、羞愧、歉疚中悲然长叹:“怎能如此军纪废弛!”
“可他们是田大人的兵啊。”紫璇低声继续说着。
顾长风神情一滞,略作思忖后便明白紫璇话中之意。论所辖,田启云是东厂系统,自己是福建水师,两者没有隶属关系。论职衔,大家同为千户,田启云的京官身份还要高上半筹。纵然自己身负随行扈护之责,最多也仅是使团遇到明确威胁时方可调动全部军队。平日自己确实无权过问田启云营地的军务。
经过近期相处,顾长风发现紫璇不但姿容清丽,谈吐和自己甚为投机。而且心思灵敏,心细如发,很会察言观色。往往从人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便能揣测出对方心思。有些事,她不说,自己还真没意会到。
这是历经三年朝不保夕、颠沛流离、刀口舔血生活中淬炼出的求生本能。
“长风兄!长风兄!”伴着高亢尖利的呼唤,一群人群星伴月般簇拥着一人向营门涌了过来。
开口之人和顾长风同样周身官服,满面潮红,尤其是一个大红色的酒糟鼻子更加显眼。一路行来中他步履虚浮,视线焦点也有些涣散,一副宿醉未醒之态。
作为这里的主人,田启云就和这个颓废懒散的营地一般无二,身边几个亲信随扈正忙不迭的用蘸水的毛巾帮他净面醒酒。
“长风老弟!”一见面田启云就热络的又是拥抱,又是拱手,热情的就像多年不见的老友。浓重的酒气伴着他铺面而来,熏得顾长风直皱眉头。
“启云兄。”顾长风拱手回礼,直截了当问道:“我那边发生的事你是知道的。你现在营地外面明暗哨位一个没有,游动哨也不设,防备这么松懈不怕敌人打过来么。”
“敌人?”田启云像是被这个词给噎着了,他微醺的三角眼眨了几下,猛然哈哈大笑,抬手向四面胡乱点指道:“这是扶桑人的地盘,人家千军万马,四面八方都是。咱们就几百人,还在敌人窝里,我防的过来么。”
“你!”听到田启云这番近乎无赖的狡辩,顾长风登时为之气结。
“哎呀,大家混口饭吃么,没那么多人想打仗。不说这些,今天你来者是客。我做东,好好闹几盅给你压压惊。”说着田启云一把拉住顾长风就要往里领。当他看见对方身后的紫璇时,目中光芒一盛,散乱的焦点瞬时凝聚。
“这位是?”田启云满面挂笑,目光越过顾长风,钩子般的眼光不住的在紫璇周身上下扫视。
顾长风开口应道:“她是我的朋友,恰巧来扶桑办事和我偶遇。”。
“朋友。哦!明白,了解!”田启云踱着步,脸上的潮红又转深了几分。他轻佻的目光在紫璇和顾长风之间滑动,最终又一次落在紫璇胸前,露出一副暧昧的诡笑:“前几天的事我听说了,你这位朋友,下手可是相当狠啊!”
<!--PAGE11-->似是对这种轻浮之人司空见惯,紫璇在礼貌而冰冷的浅笑中盈盈一礼,平淡如水,不卑不亢道:“民女见过田大人。”,随即身形一让,再不发一言。
“启云兄。”顾长风脸带愠色,他提高声音,身形展动直抵田启云面前,两人相距不足一尺。毫不客气的切断对方那几无掩饰的目光。
田启云身材本也不算矮小,但和身材伟岸的顾长风相较就差得多了。他就像一只企图偷粮食却发现米缸边上还有一只大猫的仓鼠,嘿嘿干笑着引领众人来到中军帅帐。
众人入帐后分宾主落座,田启云高居主位,斜靠着椅子大剌剌把腿搁在案几之上,手下往来穿梭中各类菜肴流水般呈上宴席。
由于夏日炎热,大帐并未落下帷幕,帐外士兵各类喝酒划拳,嬉笑喝骂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快点拿酒,两坛高粱!”
“哎呀,催什么催啊,灌死你!”
“两道秋波迷人笑嘿,怀里抱着个女才人哎!”
看着同僚各个如此放浪形骸,醉生梦死,顾长风更显尴尬,他不禁后悔今日带紫璇来此。没想到田启云多日不见,竟然放肆到这种程度。侯爷又去了那里?竟不曾管教管教他?
若是褪去这一身象征身份的官袍,那这座颓废糜烂的军营就如同深无数山大泽中的土匪窝,喽们喝酒吃肉猜拳行令,山大王正高卧主位,大呼大笑。
顾长风愁眉不展中独饮闷酒,他不敢抬头,他觉得无颜面对紫璇。
对面的紫璇倒是泰然自若,她唇角勾出讽刺的弧度,慢慢的品着酒,静静的旁观着纷乱喧嚣的军营。
人间丑态,她看的,领教的太多了。
或许是酒精刺激的缘故,田启云的情绪激昂亢奋,从京城趣闻轶事到军旅生活,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到兴起处抬手掀翻案几,上面的杯盘菜肴泼洒一地。
“俗语说好男不当兵,其实都是些无知腐儒的屁话。”田启云左手持盏,空着右手挥舞着笑道:“当兵么,有很多好处!打猎吗,有朝廷供应枪火!吃饭吗,有官派的大厨掌勺主理。所以我身在福中很知福!”
“我最喜欢和知己分享好东西。”田启云就像挥之不去的苍蝇,再一次来到紫璇桌前。他旁若无人地笑着,**邪而放肆。
顾长风愤然起身,力道之大把本想拉住他的汗青都带了个趔斜。
“分享一杯吧!我的小美人!”田启云手中的酒盏直直对着紫璇唇边递去,他整个人借机前倾,就要接着醉意一亲芳泽。
“启云兄,自重!”顾长风手掌闪电般切出,擒拿手便要直扣田启云的肘部要穴。
田启云神情猛然一愕,握着酒盏的手僵在半空,前倾的身躯同样陡然凝止,弯曲成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
顾长风的擒拿手距离对方要穴仅有半寸,半寸虽短,但就是还未碰上。
<!--PAGE12-->既然穴道未受制,田启云何以像中了定身法般僵立不动?
顾长风顺着田启云的视线下移,黑色的案几之上,紫璇那把从不离身的沉水龙雀依旧剑不出鞘。但此时银色的剑鞘转为朝外,鞘尖凑巧正对着田启云的小腹。紫璇的右手正看似无意的按在鞘身。
和一般剑鞘不同的是,紫璇这把沉水龙雀剑鞘的尾部被特意改造成尖利的锐角,也即是说,田启云若再不知死活往前一步,小腹就会被锋利的剑鞘戳穿。
紫璇起身轻巧接过酒盏,环视二人嫣然一笑:“承蒙款待,小女子敬两位大人一杯。”说罢一饮入喉,,喝完之后执着酒盏的素手将酒盏微微倾倒以示饮尽。
瞎子都看得出来,紫璇在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在不让顾长风为难的前提下,巧妙的给了田启云一个教训。
田启云的脸上红潮更深,但与醉酒无关,而是恼羞成怒。
<!--PAGE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