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死生(上)(2/2)
他现在便用这份功力去攻击它曾经的主人。
银针去势陡止,再难寸进。
顾长风双手握剑,竭尽全力便如战场上把全部部队一次性投入作战,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一击分胜负!
银针崩落!
百地宗秀愕然。
紫璇怔然。
内力比拼的结果,竟然是顾长风胜了!
这一记硬拼,顾长风显然受伤不轻,但却说不出的畅快淋漓,在爱慕的女人面前,世间大多数男子都会有非凡的勇气。即便因轻敌略遭小挫的东方不败旋即就会把他撕成碎片。但眼下,他才是胜利者。
在混乱而亢奋的情绪中,顾长风对着东方不败放声大笑,笑中带泪:“东方不败,我说我要护着她,你又能怎样,你又能怎样!哈,哈哈哈!”话一出口,声音竟从未如此凄厉沙哑,耳鼻似乎都流出黏黏的**。
内力催谷过度下,他七窍至少有五窍溢血。
看着顾长风脸上斑斑点点的血迹,紫璇怔住了,她完全不能理解。
她今天种种行径,欺师灭祖,背信弃义,大逆不道。可谓坏事做尽,歹事行遍。别说她再无立足之地,就连顾长风也难免受到牵连,丢官罢职都算上上大吉。
可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这步田地,顾长风还会站在她这边?
他对自己用情为何如此之深?
自己一再利用他,一再欺骗他。可为什么却始终不能狠下心取他的性命,甚至一再救他。
那教主和令狐冲呢?方才自己软硬兼施,用尽手段,他们都始终不曾伤害对方,是否同理亦然?
这一刻,紫璇似有所悟。
血目扫视神态、心境各不相同的三人,东方不败笑了,无声的笑,那笑容不是发于内心,也不是流于表情,就像凭空画在他的脸上一般,令人望去莫名惊怖。
东方不败左手依旧负后不动,他伸出拇指,右手拇指!
他是要夸奖顾长风敢于和他单打独斗的惊人勇气?亦或是他甫一解开封穴就能融汇贯通并倒戈一击的非凡悟性!
那拇指并非是夸赞人的抬起,却是平伸,随与食指并拢,双指合力,劲气加倍后嗤地迸出!
银针自尘埃中再度窜起。
顾长风在重伤下运劲再上。
叮得一声,银针一反方才的徘徊不前,锐莫能御,势如破竹间破开剑气。
东方不败此番劲力比方才暴增一倍,顾长风狂吼一声,咬破舌尖,血喷莫邪,剑气大涨,拼死抵住那枚索命银针。
在那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顾长风依旧没有闪避,反而运功硬撼东方不败的指力,在自己的性命已将不保的时候,他竟还是不肯丢弃紫璇的性命。
这一幕幕,如同在眼前定格的画卷,透过紫璇泪眼朦胧的双眸,清晰可见,触手可得,历历在目。
她看着身前这个为她奋战的男人,不禁心中大恸,她心知他顶不住了。
她的心在动。
她十二年来的思考中第一次没有日月神教,没有征战杀戮,没有苗人大业,没有东方不败。
有一只雏鹰,它曾依附在雄鹰的脊背上飞翔在云雾之间,它以为理所当然,以为永恒不变。但当依靠消失时,它便自九霄云外跌落凡尘。它彷徨过,失措过,迷茫过,但终有一天,它会展开属于自己的羽翼,迎着天穹之上那耀眼的阳光,振翅高飞,冲破天际,去寻找属于它的一抹蓝天。
东方不败双指合力,隔空翻绞!
青芒剑气登时寸寸碎断。
顾长风五脏六腑如受电击火焚,真气运转不及中一口鲜血喷出,踉跄着后退。
就在顾长风踉跄后退的刹那,也就在这时,紫璇右掌击地,沉水龙雀平地弹起,她身形已同时飞掠急起。
世界最远的距离,是飞鸟与鱼的距离。
一个翱翔天际,一个深潜海底。
但紫璇却恍如无视距离的精灵,时而化身飞鸟,时而轻灵如鱼,她一掌就把顾长风推了开去,她一出手就把东方不败的攻势全接了过去!
她稳稳抄住了弹在半空的沉水龙雀,长剑出鞘光影横扫如太白经天!
她剑锋破空,剑气斩风,她连人带剑对着东方不败刺了下去!
东方不败食指轻轻一扫,银针自半空转了个弯,放过不自量力的螳螂,咆哮着射向它本来的目标。
紫璇似早有准备,握着剑鞘的右臂向前一探,那枚银针不偏不倚的没入黑洞洞的鞘口,若是其他暗器,她化解的可谓妙到毫巅。
但这是东方不败的飞针,针上附着葵花宝典的精纯内力,随着鞘内传出急促的吱吱锐鸣,沉水龙雀的整个剑鞘被大力带的斜斜**开。
以顾长风解开封穴后的强横内力尚且不敌,更何况是连番剧斗后的紫璇,眼见剑鞘就要脱手而飞。
但紫璇并不强留,相反她顺着剑鞘**出的方向以一种优雅曼妙的弧度急速转动。
她窈窕的身姿越转越急,长裙飘摆,飙回风转,似一朵在风中绽放的鲜花。
伴着旋转,紫璇手中长剑忽然在眼前一横,这招无论是纠结中观战的百地宗秀,还是沉浸在佳人相救的美妙情愫中的顾长风都看得一头雾水。东方不败并没发出后继招式,这招防无可防。至于反攻?更不可能!她距离东方不败至少还有两丈远!
这莫名其妙,毫无意义的一招所为何来?
紫璇以自己的智慧交出答案。
盛夏的天空晴明,烈日的光芒映得沉水龙雀灿灿生辉,一道类似剑脊的长条形光影恰好盖上东方不败的眉目。
那光极强,刺目难睁。
回旋陡然一停!
一颗银星自幽深的剑鞘中亮起,自鞘口跃出。
一点银光破影来。
银针直刺东方不败右肩。
那枚费尽机巧的银针轻未及东方不败身前二尺便在描淡写间被扫落在地。
针的两端,东方不败和紫璇遥遥相对。
“长风啊,你说,我今天到底来这里是想干什么呢?”紫璇回首看着惊喜交集的顾长风,美目中带着疑惑、凄婉,自嘲,歉疚,而后是、、、、坚定。
“主人,我曾以为自己可以不为情所困。但到头来你我终是同一类人。只可惜我们都明白的太晚了。”当紫璇再度面对东方不败时,神色已不复歇斯底里,自怜自哀。她周身散发出一种从未有过得神采风韵。
看透一切,寻得自我后的从容和自信。
她平和而释然的说道:“东方教主,既然所有的恩怨都要了解。那么,就由我们开始吧。”
无论是百地宗秀还是顾长风都注意到,紫璇对东方不败的称呼变了,由主人变成东方教主,也即是说作为对手,她将以平等的身份去挑战东方不败,而不是一个奴仆。
长剑慢慢伸出,一寸一寸,一分一分,握剑的手和剑都稳如磐石。
剑势平直如镜面。
这是剑术中最普通的一式,也是起手式。
十二年前,对面这个人把一把剑放入紫璇的手中,告诉她从今往后再不会挨饿受冻,受人欺凌。她将加入一个无比强大的团体,为一个宏伟的目标去征战天下。
十二年后,物是人非,曾经叱咤风云的日月神教已烟消云散,她手中的剑也没有用于征战天下,而是指向它曾经的主人。
一阵若有若无的微风拂过场内,青丝随风起舞,如战旗飞展。
紫璇剑势已成,人剑一体,她原本萎靡消顿的战意重又回复,正透过掌心源源不断的注入剑身。
这一次,她是为自己而战。
沉水龙雀如苏醒的猛兽,再度发出低沉的嘶吼。
顾长风的眼睛亮了,他心跳的很快,浑身的血液热得发烫,身上的伤似乎也不在那么痛了,虽然以前没经历过,但他知道,这是爱情的感觉。
观战的百地宗秀忽然升起一种深深的羡慕:她长大了,再不是三年前那个只懂得在东方不败身后亦步亦趋,全无自我的应声虫。
她依旧崇敬东方不败,但不会再五体投地,而是从“东方不败”这个神话的桎梏中破茧而出,自成一局,在一旁去平等的欣赏。
十二年来忠贞不二,生死无畏,直到方才还不改初衷,至死不渝的要追随“东方不败”,但信徒此刻却挥剑相向。
东方不败在沉默中以微笑回应这个莫大的讽刺。
师徒反目,主仆互峙,两人四目交投,互视而笑,他们的灵魂透过彼此的目光在这一刻融汇交集,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意。
“东方教主,请!”紫璇笑容一敛,神情肃穆,剑尖向斜下滑走,由起手式转为进击式,剑路隐隐笼罩东方不败上身十七处要害。
她深吸一口气,左腕微曲,这是要发力的前奏。
面对紫璇正面搦战,东方不败注目不动,他只是右手二指探入长发中随手一撷。
剑芒自指间乍起。
一根乌黑柔亮的青丝在两指间下直直伸展,发丝宛若墨玉制成,润泽光滑全无杂质,在日光映耀中散着凛凛剑芒。
他便以这一根发丝为剑来迎战沉水龙雀的绝世锋锐。
美酒也要品者高。
今日东方不败临敌就如同他对美酒的品味,在武功的选择上也很有讲究。顾长风接受了他十四道内力的恩惠,他便以内力胜之。紫璇承袭了他剑术的精要,那他同样要以剑术对付她。
百地宗秀还注意到一个奇怪的问题:东方不败左手像是被凝固在身后,从开始到现在他始终以受伤不太灵便的右手迎敌。
紫璇轻叱一声,长剑欺身而进,一道剑光直刺东方不败右手。
东方不败的右手陡然舞起,发丝带出一声声刺耳的尖啸,画出一道道凌厉的剑花,扬起一阵阵狂乱的风暴。
这风暴不是来自剑气或者其他内家真力,而是源于剑的本身。
发丝以高速的运动和繁复的剑路形成令人无从捉摸的风,无孔不入的风。
“飘风剑法!”紫璇面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忆起往事的惊惧。她左腕向上振起,剑招由之前的直进转为上挑,旋即展开一捧银色光罩,护持身前要害。
她急退。
今天她第一次被对手完全压制,来不及攻出一招就被迫后退。
疾雷破山风云动,飘风振海浪涛涌。
这两句诗是形容当年纵横神教,权倾一时的黔东苗两大巨头:石邦铭和墨如风。
这两人一为神教总管,一为光明右使。前者的绝技是破山神拳,后者的绝技就是飘风剑法。
那时东方不败地位也不过曲洋麾下一名坛主。石邦铭的破山神拳如何厉害,紫璇并未见过。
但墨如风的厉害,她是亲眼目睹,亲身经历过的。
昔年神教内部权利倾轧,黔东苗树大招风,行事跋扈,和其他各部多有宿怨。结果被任我行的滇北苗联同其他部族的势力群起而攻节节败退,版图日蹙。若不是石邦铭修书苦求墨如风自福建千里回援,只怕等不到万历十七年那场惨烈的踩花山血宴,黔东苗就得全军尽墨。
紫璇清晰的记得,墨如风回来的第二天,神教组织各部演武,选拔空缺的玄武堂长老,她当着魏老教主的面,说自己在外多年,对教内人物多有生疏,想借此领教一下新进才俊的武功。说的客气礼貌,理由正当合理,令人无从反驳。
<!--PAGE10-->然后她上台,把凡是非黔东苗的候选人,全部打了下去!一人一剑,一剑穿腕!
她的最后一个对手,就是眼前的东方不败。
那天傍晚黄昏如血,紫璇扶着她本以为常胜不败的英雄,在落寞中远去,背后是黔东苗震耳发聩的欢呼,为他们的英雄而欢呼。
尔后在那晚整个神教都在流血的踩花山夜宴中,东方不败一系在先发制人中几乎用尽全力,付出惨重伤亡后才砍下她的头颅。
往事犹新。
剑风自四面八方徐徐而来,吹落满树血雨飞花。
紫璇手臂、肩头、肋侧迸出道道血线,在东方不败融合葵花宝典真气的飘风剑法下,她的防御被打的支离破碎,能避开要害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致。
那根发丝幻出道道惊风,如追魂索命的冤魂厉鬼,嘶啸中直取紫璇咽喉。
紫璇用尽全力,沉水龙雀剑如连城,刺、砍、撩、挡,但无论她怎么运剑,始终碰不到那根发丝,也防不住它对血肉的汲取。
剑如何能斩断风?
血越流越多,青丝已被染成了赭色。
顾长风气息略平,身影便猎豹般窜出,他双掌合力,双手擎剑,大力劈落。奔雷般的剑势中,在满心愧疚下,他再一次领教到那十四道封穴的威力。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东方不败和令狐冲都救过自己性命,然后自己做了什么?在他们能远走高飞,避开江湖纷扰的时候,把紫璇带来,毁掉他们的一切。现在又拼命去袒护今天这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
自己就是这么报恩么?
厚颜无耻,善恶不分难以形容其万一。
他无暇细想,也无颜细想。
东方不败似乎对这种你进我退的纠缠已经全无兴趣,他身形倏然一飘,避开顾长风的拦截,手指弹起,发丝化作一道青光疾射紫璇咽喉。
紫璇受创多处,剑路已散,已无法应对,不及躲闪,眼见就要折在这根发丝之下。
顾长风发出愤怒的吼声,莫邪反手回撩,但以为时过晚,救之不及。
场内一道刀光漾起,观战多时的百地宗秀终于出手,般若跃鞘而出如黑色天幕般横亘在东方不败的手指和那根发丝之间。
他已看出东方不败的武功特点,一般内家高手的摘叶飞花是以内力注于器物之上,用以增强器物的杀伤力和速度。对手只要能避开器物便可安然无恙。但东方不败则除了内力注入外,更以自身内力凌空操纵器物伤敌。
飞针也好,发丝也罢,表面上看来是脱手而出,但实际上从始至终都被看不见的真气隔空操纵,随时可以改变线路,令对手防不胜防。
世间万物在东方不败手中都是武器,但所有的武器在东方不败手中都是假象,都是傀儡,他本人才是最强的武器,是一切攻击的本源。
<!--PAGE11-->于是他以刀斩气,一刀断气!
真气一断,原先还气势汹汹,锐莫能御的发丝随即戾气全无,微微卷曲中悄然飘落。
“教主。”百地宗秀慨然长叹,他回口中。
浮云大悲手,千钧巨力汇集掌中,一掌横扫而来。
那掌力之大,恍如迦楼罗鸟振翅掀起的飓风,扇动的场内三人衣襟猎猎作响。
百地宗秀身法电转间擦风而过,他身后一堵石墙在无形巨力拍击下四分五裂,整个墙体晃了几晃,轰然倒落,溅起片片土黄色烟尘。
巨力来自东方不败的左手,一直隐忍不动,保存完好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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