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野望(2/2)
天上飘了新雪,本是不吉利的天象,在安王府的宾客眼中却成了瑞雪兆丰年,成了新人两相不疑到白头。红色的喜烛扎眼得很,直到暖轿之中的热气裹挟上来,胤礽才再度睁开了阴沉的双眼。
随着热气裹挟上来的,还有一具柔韧温暖的躯壳。
“爷…可需用些解酒汤?”
一双递来一只汤碗,胤礽接过,却反手将那解酒汤扔到一旁。汤水污了地毯,那身在轿中,半□□的人应声跪下,细长的发辫儿垂到了胤礽的靴尖儿上。
过了半晌,胤礽抬脚踩上那人胸膛,却没有一脚将人踢开,而是迫使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容来。
“太子爷,奴才知错…”那人半□□的胸膛簌簌发着抖,而胤礽踢开了他面露胆怯的脸,突然开口道:“莫叫孤太子。”
那男子呼吸一滞,半晌呐呐不成语,而胤礽的五指成爪,突然钳进了男子肩膀。
车马轻轻一晃,大概是碰上了不平整的石板路。那男子在肩膀脱骨般的剧痛里身形一晃,方才一直藏在阴影之中的裸背暴露在灯火之中,其上鳞次栉比的鞭痕暴露无遗。
新的血浆顺着崩裂的伤口淌下来。那男子突然福至心灵,低声唤道:“皇上…求皇上饶命。”
胤礽突兀地笑出声来,方才还平静如水的面容突然青筋毕露,目眦尽裂。他几乎单手将那男子提起来,手指刺入他背上的伤痕,在血水落下的时候凑近嗅闻,渴血似地吸吮起来。
男子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任由肩膀上的伤痕再度被撕裂,额头青筋和冷汗层层叠叠,忍得手脚打摆子。而过了一会儿,他汗津津的脸被太子的手握住,太子粘着血液的虎口正卡在他的口鼻处:“僭越大罪,可灭族矣。孤饶你这一回儿,日后可莫要犯这种错儿了。”
男子的脸色因为缺氧而涨红,说不出话儿来,直到胤礽将他甩开,重新仰靠在马车中的座椅之上。
转过了年去,康熙分封诸子。大阿哥封直郡王,三阿哥封诚郡王,四阿哥到八阿哥封贝勒,九阿哥封贝子,十阿哥封敦郡王。成年皇子出宫建府,入朝听差,各部轮值。
朝中形势大变,索额图一党再无往日锋锐,毓庆宫又换过几波奴才,金砖上的血水洗了几遍。
景仁宫一下子空了大半,齐东珠舍不得狗子们出宫,一时生出了些许空巢老人的寂寞,索性宝珠一直在宫中陪伴着她,狗子们三五日便进宫请安,她手头又有更多的厂子要办,也就没有时间伤感了。
*
康熙四十一年,康熙南巡。齐东珠等嫔妃和皇子随康熙一道,入了山东德州的地界儿。
此次,康熙将皇太子从京畿中带了出来,令皇八子胤禩和皇四子胤禛监国。齐东珠虽然惋惜虽然惋惜此次不能带着她家养的狗子出京,但身边儿有贴心的小狸花儿公主作伴,仍令她无比舒心。
她一路探访了许多风土,亲眼看到了山东境内如今也有大型厂子林立,进进出出的女工虽不是容光焕发,但看上去都健壮得体。而最重要的是,齐东珠几乎看不到缠足女子的存在了。
厂子的女工,甚至街上来来往往,叫卖采买的妇女,都用一双成人的脚支撑着她们的躯壳,有些脚被绫罗绸缎包裹,有些则只穿着草履,但它们无一不健全、完整、稳健,看不出半点儿孱弱和病态的扭曲。
这让齐东珠一路都很开怀。她骑在有些年纪,越发稳重的枣泥上,快乐地哼着歌儿,将她用街边野花编织的花环和随手在路边儿买的点心分发给遇到的小姑娘,也将口袋里的碎银交给卖菜的婆婆,让她能早些日子收工回家。
康熙一路巡查各个官府,也暗中探查地方官员如何办差,偶有时间的时候,方才寻着下人的指引,在街上寻找齐东珠的身影。有时候即便找到了,他也并不上前,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齐东珠眉梢带着笑意,牵着枣泥在集市之中走走停停。
她也不算年轻了,就像他一样。对于康熙这样的九五至尊来说,他唯一难以战胜的便是时光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他开始变得年迈,他的胸口和手臂不复往日饱满,再也拉不开十三力半的弓。在处理政务的深夜里,他开始觉得眼花耳鸣,精神不济。
他的后宫多年无嗣了。十四皇子便是他最后一个孩子,自那以后,蒙受独宠的景仁宫也没能为皇帝诞下一个子嗣。康熙曾经是责怪过齐东珠的,他觉得若是一个女子不愿意为他诞下子嗣,便是她心有不忠,另有所属,不肯交心。
可多年之后,康熙不得不承认,他已经在齐东珠的身上得到了太多的东西,而一个子嗣,则会是最微不足道的事。她让他平和、松弛,也让他坦然、无畏,她给了他一个更好的国土,让这国土之上的许多人焕发出新的生机,也让他在日复一日的权力争夺中沉溺的心脏重新迸出新鲜的血浆。
他因她而鲜活,就如同此刻他看着她奔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将手中新买的煎饼和卤肉递给路边儿抱着妹妹,家境贫寒的女童。
熙攘的路人从不入康熙的眼,而齐东珠就是唯一的风景。
康熙等人在德州下榻,行宫来不及兴建,便借宿在当地门阀的宅邸中。过了几日后,宅邸中突然传出太子病重的消息。康熙一连几日神色郁郁,在齐东珠身前也不曾展颜。
又一夜,康熙夜半起身,匆匆离开。齐东珠失了最大的热源,也睁开了眼,有些担忧康熙这几日不思茶饭,开始咳嗽,便也起身拿着大氅去寻。
守在外间的玉霜被惊动了。这个当年在景仁宫混日子的小宫女成了一等宫女,这次也得幸随行。玉霜从齐东珠手中接过大氅,又细细为齐东珠拢好了披风,方才提上灯笼,两人顺着奴才的指路,向太子下榻的院子里去了。
还未进院儿,齐东珠便听到堂中吵闹,守着太子院子的侍卫如今都是康熙的御前侍卫,见到齐东珠也并未阻拦,将她放了进去。齐东珠走到门口儿了,方才看到房门大敞,康熙坐在堂上,以手支撑着额头,而太子跪趴在地,高大的身影簌簌地抖。
这是齐东珠第一次看到太子为人的真容,但从背影看去,只觉得他酷似康熙,身形高大,高眉凤目。齐东珠蹙眉,心想不是传闻太子患病不起,可如今看着太子的模样和康熙的反应,并非如此。
齐东珠心下觉得麻烦。她这些年因为与康熙琴瑟和鸣,不曾起什么大的纷争,但是对于太子之事,她向来是能避则避的。当年太子的暴虐和康熙的纵容让她心里有芥蒂,而她也没有立场去改变什么,因而她一直对太子之事避之不及。康熙也似乎无意给她机会让她与太子起龌龊,因而即便是这回儿太子生病,而齐东珠又有许多旁人不知的偏方和法子,也不曾让齐东珠为太子看病。
可今夜齐东珠再看,却有些明白太子这压根儿是没有病,不让她来看或许是为避嫌。
而康熙此刻看到了齐东珠,便站起身,从堂上走下来,从齐东珠手中接过氅衣。他的脸色十分难看,缓和片刻也未曾缓和下来,似乎正欲开口将齐东珠遣回去,却听地上的胤礽开口道:“齐母妃来了么?也是,这些时日皇阿玛处置于我,可这些腌臢事自然是入不了齐母妃的耳。”
齐东珠神色一动,拿不准胤礽突然的示弱是什么意思,而康熙却突然暴怒,扬手将大氅掷于胤礽趴伏的脊背上,暴怒道:
“你还知道那是腌臢之事,入不了旁人的耳!政务没有长进,私德也不堪窥视!宫中年年为你遴选美人,毓庆宫装不下,人都放到储秀宫去!你还要对侍卫下手,做那般…朕这些年教导你的规矩德行,你是半点儿都不放在心上!”
齐东珠被康熙突如其来的高声震得耳朵发麻,突然明白了他家比格大耳尖叫驴的特质遗传自谁了。即便是脑中嗡鸣,她到底还是听明白了几分含义,便伸手顺了顺康熙的胸口,在满室的寂静之中开口道:
“太子身子无碍,皇上还是放他回去歇息吧,免得没病也要熬出几分病来。皇上也莫要大动干戈了,此事全是个人喜好,若你情我愿,也无碍私德。”齐东珠真心实意地觉得无语,不能理解康熙因为太子和男侍卫睡觉就大动干戈的行为。
说实话,和成年的男侍卫睡觉在齐东珠看来,是太子做的最合法的一件事了,只要男侍卫是心甘情愿的,那总比太子去糟蹋未成年的小姑娘,生一群他自己完全不伤心的孩子来的好。但她大概也能猜到康熙有严重的恐同倾向,大概是源自他少年时期顺治睡侍卫给他带来的童年阴影。
恐同自然是不对的,但在这个时代没人敢告诉康熙恐同不对。齐东珠莫名想起了惠妃和双姐,心中难免升起一番戚戚然来。
“齐母妃有所不知,皇阿玛怕是更希望我真生病了,免得我碍了他老人家的眼。”
跪在地上的太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而康熙因为他这番话也双眸赤红,胸腔剧烈地瑟缩起来,几乎站立不稳。齐东珠只觉得自己误入了不该看的家庭纠纷现场,头大了一圈儿。还未等她说出什么话儿来逃避这一切,便听太子沉声说道:
“如今东宫上到侍卫,下至马夫都被皇阿玛诛杀了,儿臣岂敢再有半分不端。”
太子说这话儿的时候,看的是齐东珠的眼眸。他那双和康熙如出一辙的凤目里的血色和阴狠让齐东珠从骨子里升起一丝寒意,而太子的话儿却让齐东珠脑中一片轰鸣。等她回过神来,康熙伸手固住她的双臂,面儿上的愤怒逐渐变成了忧虑,可齐东珠却只觉得森寒之意挥之不去。她退了几步,甩开了康熙的手,垂眼看着胤礽,似乎不能理解他话中的含义。胤礽抬着猩红的眼回望她,眸子里席卷裹挟着太多的恶意。他是穷途末路的困兽,胡乱盘咬着目之所及的血肉。
他谁也不放过。
他像是在说,瞧呀,您的耳朵也不干净了,母妃。
康熙回身揪住胤礽的前襟,爆喝着让他滚。胤礽喏喏应是,从地上爬了起来,越过齐东珠离开了这间屋子。齐东珠身形一晃,伸手扶住了门框,等耳中嗡鸣渐渐消止,方才说道:
“我太蠢了,皇上。”
康熙扯过大氅,将她纳入怀中,口中说道:“这腌臢事儿本不该传入你的耳中。胤礽无状,受了身边儿奴才引诱,犯下大错儿,是朕教子无方。你莫要往心里去。”
齐东珠听着,面上的惶然却逐渐变成了哀伤:“不是这个,不是这个…皇上,就为了太子一点儿在你看来有失德行的小事儿,你就杀了…杀了那么多人吗?”
齐东珠打着哆嗦,突然觉得这些年来那些平和、温柔的泡沫碎在了她眼前。她其实早该知道的,康熙是一国之君,他是个封建君主,他没有现世中被人称道的道德观念。他是草菅人命,但那正是他这个位置上所做的合理合法的事,这与他爱齐东珠、纵容齐东珠的所作所为并不冲突。
是她太蠢了,她蒙了眼,也蒙了心,竟然是太子为她点破了这一切。她不想去深究太子是为了什么,或许他也看出了齐东珠的愚蠢和软弱,终于捉到了她的把柄,可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引诱储君,形同谋反,该杀。况且其中数人与太子结党钻营,意图不轨,朕无法坐视不管,让流言蜚语传遍朝野。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放在心上。”
齐东珠呼吸着康熙身上传来的龙涎香,不再开口言语。她突然觉得无论她说些什么,都是徒劳无功。见她久久不言,康熙再度开口,这回儿又软了嗓音:
“东珠,这事儿是朕做得不体面。在这个位置上,朕要做许多不体面的事去维持这份体面。朕只希望你莫要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将这些杀戮引以为咎。”
他温热的手捧住齐东珠的脸颊,轻声说道:“就当是为了我,为了玄烨,东珠,你忘了这一回儿,好不好?”
脸颊上的手掌很暖,可齐东珠却只能想到这双手为那么多年轻的性命批命。她在康熙怀中安静待了许久,在四肢回暖后,方才说道:“我想去看看山东各处的纺织和布庄,明日启程,皇上让我静静心吧。”
康熙沉默许久,只说道:“让宝珠陪你同去。东珠,这世间万般,朕都可以允你,只你不可离开朕,你明白吗?”
齐东珠最终点了头,才得以离开康熙的双臂。她在夜色之中回转,次日出发前听到了皇太子病重,诏索额图前来侍疾的消息。
行至半路,宝珠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她一只硕大的狸花猫团成暖烘烘的一团,靠在齐东珠的身上,悄声耳语道:“额捏,太子这回儿可是下了血本儿了,听说是真高烧不退,皇阿玛无奈诏索额图前来侍奉。他也真豁得出去,可皇阿玛清算索额图一党,即便太子为他争取片刻,又能如何?”
<!--PAGE10-->宝珠带着笑意,却见齐东珠面儿上露出迷茫和低落来,方才收敛了起来。她这回儿想起她面前的不是对朝堂的事知之甚详的八哥哥和四哥哥,而是她心软至极的额捏。即便是对于太子这种众叛亲离的无耻之徒,仍然不愿落井下石。
“不过额捏,您也甭担心,皇阿玛偏疼太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候审的罪人都能因太子的一句话儿被招到御前。我们可没这种待遇,额捏多疼疼宝珠和两个哥哥吧!”
齐东珠听了宝珠撒娇,方才露出一点儿笑意来。她摸着宝珠毛绒绒的硕大猫猫头,让宝珠从喉咙里发出舒爽的咕噜声,娇憨极了。宝珠见自己哄好了她,连忙捏了一把汗。兄妹三人里,最会对齐东珠撒娇的当然是八哥哥,最会拿捏齐东珠的怕只能是年岁最长的四哥哥了,可论最被心疼的,恐怕就是宝珠自己了。她仗着年纪小又是女子,总不会被齐东珠拒绝。
她一边儿乖乖地被额捏摸着脑袋,一边儿垂下眸子,漫不经心地想她这二哥当真是病急乱投医了,赶着见他叔公最后一面儿。怕是无法顾及索额图此行是被架在火上烤,来了,便是板上钉钉的结党,若是不来,就是个抗旨不尊的欺君之罪。
皇帝既然出手整治,那便做什么都是错的。可惜这太子二哥到了绝境张嘴胡乱攀咬,最后怕只是撕烂了他自个儿的脓疮。
而她的额捏有他们兄妹三人,就算当真不再得皇父宠爱,也是立于不败之地的。且看吧,日后不知是谁在摇尾乞怜。小狸花儿在齐东珠怀里蹭了蹭,惬意地眯起了眼,藏住了眼里所有的野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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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东珠:在座是不是没有一个好鸟
崽崽们:=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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