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2/2)
方献亭心中隐约残存一丝疑虑,但以而今形势论自是无法宣之于口,沉默片刻后又向天子一拜,敛声道:“陛下,臣不日便将领兵征战,不知行前……可否去拜望皇后?”
皇后……
那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方冉君。
天子闻言神情一凝,一双经年的怨偶至今已折磨得彼此都疲惫不堪,他的语气显得更倦怠了,终于还是看着方献亭点了点头,又说:“去吧……你们应也已许久未见了。”
皇后所居的清宁宫与紫宸殿相距不远,方献亭顺宫道向北行不足一刻便可窥见殿宇的檐角。
如今已是二月末,虽则中原气候寒凉未若江南那般花团锦簇,可终归也已显出几分秀色,帝宫之中尤其繁花烂漫,皇后所居寝殿却显得寂寥,院落之内只有一片苍冷的绿,竟是半点花色也不见。
他皱眉徐行而入,庭前洒扫的宫娥认出他后皆匆忙向他行礼,其中几个是当初从晋国公府陪同方氏嫡女入宫的,见了他情绪尤其激动,纷纷含着泪唤了一声“公子”。
他免了众人的礼,心中已然感到几分萧索,轻轻推门走入殿阁,金碧辉煌的楼宇也显得死气沉沉,室内一片冷寂,静得没有一丝声息;由外转入里间去,终于在窗侧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比一年前最后在父亲灵堂上相见时更加瘦削孱弱,华贵锦绣的凤袍都撑不起了,似乎只是一缕游魂、勉强被幽禁在一副奄奄一息的躯壳里。
“姐……”
他忍不住轻声叫她。
那其实不合礼制,他该下跪称她一声“娘娘”,即便过去在家中也是唤“长姐”的,那时却不知何故以很亲近的方式叫她,也许他已知道她过得很苦、且比当初在骊山时更怜悯她。
她的反应却很慢,像是没听到有人在唤自己,好半晌后才迟钝地回转过身,一双原本很美丽的眼睛如今涣散得宛如一潭死水,看到他时木然了很久,像是已然认不出他。
“姐……是我。”
他又向她走近了一步。
她又分辨了半晌,僵硬的面容仿佛套了一层结实的壳、某一刻终于被敲开一道缝,于是总算瞧见了外面,也总算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他看到她的眼眶慢慢变红,麻木的泪水一点点溢出眼底,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悲凉了,那些原本激烈的喜怒哀乐早已被望不见头的漫长岁月消耗殆尽。
“贻之……”
她也在叫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抬步向他走来时步履有些踉跄、大概是没有力气;他上前几步想要扶她,她却已经摇摇摆摆撞进他怀里,靠得近时他才越发感到她的瘦,几乎只剩一把骨头,一阵风来就能把人吹跑。
“是我……”他迟一步感到酸涩,心头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姐,我来看你了。”
她已顾不上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压抑地、憋闷地、仿佛透不过气一般的哭声,似是离水濒死的一尾鱼,在最痛苦的时刻也发不出声音。
“贻之……我……我……”
她说不出来,断断续续地无法连贯,他猜想她在向他求救,那一刻抱她抱得更紧,声音也沉,说:“我来救你出去——父亲去前曾有遗言,要我在陛下登位后求恩旨放你出宫……”
“一切都快结束了……只要再坚持最后一阵子……”
他说得很快、也许心里也在隐隐害怕来不及,她毕竟太久没有听过好消息,总要让她也透一口气;可他说完后姐姐的喘息声却变得更粗重,紧紧抓住他衣襟的手用力到指节微微发白,瘦骨嶙峋的模样瞧着令人心惊。
“父亲——”
她像困兽一样绝望地悲鸣,恍惚令他想起了一年前在父亲灵前悲痛到几近疯癫的母亲。
“父亲死了——他死了——”
“是我害死他的……——贻之……是我、是我让他受先帝羞辱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