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2/2)
到底是谁错了。
是她父皇错了,谢珏错了,还是她萧岁安错了。
她和亲失败,便没有尽到一个公主该尽的责任么。
……
岁安思绪芜杂,只觉脑袋昏昏沉沉,根本想不明白这些事。
况且她此时回到周国,满心满眼都是她皇兄,她始终担心她皇兄的安危。
她想见见她皇兄。
因而尽管此时此刻岁安像做错事的小孩那般根本不敢抬头看她父皇,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小声唤了句父皇。
萧霆康看向自己的女儿,眼里却无任何父亲对女儿的疼爱,只淡淡应了声,冷漠得像在看一件物品。
周国皇子公主众多,他对他这个归来的女儿并无多少温情。
在他眼里的岁安先天不足,愚钝痴傻,也不会讨人喜欢,活脱脱一个克母的灾星。
不过是一件又将被转送他人的物品而已。
自这个孩子生下后,萧霆康便不喜这个女儿。
他最宠爱的妃子为了生她难产而死,而生下的这个女儿先天不足,三岁时还不会说话,反应也和常人不同,被别人欺负时只会痴呆地站在原地。
着实不讨人喜欢。
且,次次萧霆康看到这个女儿时,他总会想起他爱妃难产而死的惨状。
而当时岁安不过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孩子,她不会看她父皇的眼色,也并不知道她这个父皇会如此不喜欢她这个女儿。
当她看她其他的公主都会朝父皇撒娇,父皇也会笑盈盈地抱起她们时,岁安以为如果自己也朝父皇撒娇,那父皇也会安慰她吧?
毕竟她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对她这个公主和对别的公主不一样。
她们不都一样是父皇的女儿吗?
为什么她生下来就没了母妃,连父皇也不喜欢她呢。
于是乎,小岁安不懂看她父皇脸色,便常常会跌跌撞撞地跑去她父皇跟前,跟她父皇说有人把她推倒在地,有人扯她头发,有人朝她扔石子,她说她有点疼。
但岁安并未得到她父皇的安慰。
萧霆康反而对这个女儿越发不耐烦起来。
他觉得这个女儿着实不讨人喜爱,也愚笨至极,亦是不想次次看到这个女儿便想起他爱妃的死。
一日,萧霆康便以萧岁安不听话,不服管教为由,将她关进了笼子里。
那时岁安不过才五岁。
一年后,在岁安皇兄萧淮安长跪不起,且用出征灭掉周边一国为交换后,萧霆康才将岁安放出。
至此之后,岁安便再也不会,也不敢再靠近她这个父皇了。
在她心里,她只有她皇兄萧淮安这一个亲人。
但小时的恐惧,那笼子的恐惧依然深深根植于她心里,似乎怎么都无法去除。
在小声地喊了一句父皇后,岁安便无意识地往谢珏那里走了半步。
谢珏自然是察觉到了小姑娘的害怕。
因而,在萧霆康看向这位年轻的帝王,当他也以皇帝身份,恰好对上这位帝王的目光时,竟被他眼里的迸射出的帝王威压震慑得久久未能言语。
此时谢珏完全敛去了方才的笑,他的眼眸里,他的脸上充斥着显而易见怎么都掩饰不住的戾气,甚至是杀意。
或者说,如今的他一只手便可碾碎这岌岌可危的周国,他也无需去掩饰。
若不是为了眼前的小姑娘,他怕是早就一剑斩下了面前这老畜牲的头,再将他尸体碎尸万段,剁成肉酱去喂狗。
四周气氛忽然死寂,窒息丛生,一时间竟是连呼吸声都消弭在这死寂里。
谢珏,以及谢珏的大军……带给周国的压迫感太重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位年轻帝王高大挺拔,的确如传闻那般生得极其俊美。
他的五官深邃而立体,面相漂亮却凌厉,宛若出鞘利剑般令人不敢逼视。
岁安虽觉得他好看,却也常常不敢与他人对视。
他看她的目光常常太沉太贪婪太可怕,他的俊美带着强烈攻击性,岁安有时只稍稍与他对视片刻,便会不自觉地沉进他眼里,被他那目光吃得骨头都不剩。
而他此时一身玄衣腰配长剑,尽管桃花眼含笑,却也总带着居高临下睥睨之感,压迫横生,轻描淡写令人不寒而栗。
虽谢珏继位未有多久,但他举手投足间却尽是浑然天成的帝王之势,而由于他多沙场征伐,在这帝王之气外还带着战场厮杀的杀伐之气。
宛若实质刀刃,刀刀要人性命,令人不敢直视。
但萧霆康却是疲态尽显,帝王气势被那位年轻君王压得几近于无。
一国皇帝对另一国屈膝卑躬,还满脸笑容,这着实诚意十足,但谢珏却极尽压迫,一点面子都没给。
纵使如此,萧霆康这个周国皇帝,还有周国大臣皆是不敢表现出任何不满。
只能继续笑脸相迎,将这位年轻帝王请进殿内商谈。
谢珏心里对此早有安排,留着这个周国皇帝还有用,此时并非杀他的好时机。
况且,岁安还在这。
太过血腥会吓着她罢。
于是乎,在四周气氛凝滞,众人大气都不敢喘时,谢珏却又轻巧敛去方才眼底的杀意,语气却又有些意味不明,诡异非常:“好啊,这件事……朕的确要好好同周明帝商讨。”
他低垂眼睫,目光在瞥到小姑娘时却柔了下来,他想抬手摸摸她脑袋,手刚抬起却又停在半空。
最终还是垂了下去。
谢珏同岁安一起进了上京城,也入了宫殿。
岁安一直记挂着她皇兄,心事重重的,在她父皇将进殿内时,情急之下,她忙上去拉住了她父皇衣袖。
“父皇,皇兄他……”
只是她鼓起勇气说的话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她父皇怒斥打断。
“现有重要和谈,事关周国百姓,岁安,你身为周国公主怎如此不懂事,先下去。”
岁安一怔,隐忍地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退了下去。
谢珏眉目微敛,看着小姑娘转身的背影,眼底一片冷寒,再淡淡掠过周国皇帝时,寒意便成了一闪而过的杀意。
垂下的手青筋泛起。
从小,便是被如此压迫过来的么。
还有,那个笼子。
………
又一次,在她父皇拿周国公主的身份压她时,为了做好这所谓的周国公主,岁安听话了。
尽管她很担心她皇兄,为了如她父皇所说,不打扰和谈,她是周国的公主,为了周国,为了周国的百姓,岁安又很乖的听话了。
她在殿外守着,守到宴席散场后,她小心翼翼地问过太监,让太监传话后,岁安才敢进去。
而就在岁安满心念着她皇兄,提着裙摆要入殿时,谢珏恰好从里面出来。
两人撞了个满怀。
少女柔软的脸颊碰到男人坚硬的胸膛,当男人身上的气息似是蛇一般往她血液骨髓细细密密地钻去时,岁安一瞬晕眩,头脑昏沉,只觉意识都有些要溺了去。
这气息太熟悉了。
岁安茫然失神,待意识过来是谢珏后她恍然一惊,欲要推开他,男人的大手却横在她不盈一握的腰。
他掐着那截腰肢,稳稳当当地扶住了少女。
两人四目相对,男人的脸清晰映在少女眼瞳。
眉眼含笑,冷意消融,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生得着实好看,小姑娘单纯喜欢看他这幅皮囊,一开始便被他这幅皮囊欺骗诱了去
岁安只觉方才刚挣扎而出的意识又要溺了下去。
谢珏看她懵懵的,仿若又成了当初那个在月色和雪色下肆无忌惮盯着他看的小姑娘,桃花眼略略一弯,眼里的柔情便溢了出来。
将小姑娘扶稳后,谢珏收回了掐着她腰的手。
单手背在身后,微微发着抖。
“岁安。”在面前的小姑娘喘息未定时,谢珏忽然颇为正经地唤了她名字。
嘶哑,低沉,似乎又带着些无可奈何的笑。
岁安抬头,在檐下灯光的映衬下,男人那双琉璃桃花眼里透着她从未看过的色彩。
岁安恍惚一愣,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觉得他有好多的话要和她说。
岁安便没说话,很认真地仰着头,想听他说话。
时间似是被无限拉长,两人隔着夜色遥望许久,谢珏被小姑娘过于明澈的眼睛看得口干舌燥。
他喉结轻滚,将眼里滚烫的欲望生生压下后,抬手覆在小姑娘的脑袋上。
岁安恍惚眨眼。
他揉了揉小姑娘脑袋,力度轻到似是一种安抚,笑着问她:“岁安,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说过什么?……”岁安呢喃自语,小脑袋正在努力地回想谢珏同她说了什么时,男人柔如春风的声音霎时拂过她耳垂。
酥麻掠过,小姑娘耳垂上的细小绒毛都立了起来。
“哥哥和岁安说了……岁安别怕。”
“你要记得,你不是要和亲的公主,你是萧岁安。”
“仅仅只是萧岁安而已。”
岁安一愣,继而睫毛眨了眨,恍若蝴蝶振翅,带起一阵狂烈的风。
第二次,当谢珏第二次和她说这些话时,岁安似乎明白了这些话的意思。
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面前的漂亮男人看了许久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岁安明白了。”
谢珏勾唇轻笑,眼眸却被某种激烈的情绪冲刷到一片湿红:“进去吧,哥哥在外面等你。”
他这话说得嘶哑又温柔。
岁安的心的确最是柔软,谢珏温柔待她,不发疯的话,她对这位漂亮哥哥也凶不起来了。
毕竟他生了一张她喜欢看的,漂亮的脸。
毕竟……她联合别人杀了他两次,他又亲手在她面前捅了自己一刀。
他好像……当真变了。
谢珏的身上还横亘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他的身上的确受了重创还未恢复,此时温柔看向小姑娘时,那双桃花眼里除了要将人淹没的欲望外,还透着丝丝浅淡,似有若无的脆弱。
仿若月色下轻轻晃动着的一泓池水。
更何论他此时面色惨白,因是身上伤口太多,失血过重,以往那鲜艳的薄唇也失了几分颜色,昳丽面容多了几分清冷凄惨之感。
当他以这种姿态看向面前的小姑娘,当他又有这般温柔的声调要她别怕,成了岁安直面她父皇的支柱时,小姑娘又如何能抵挡得住,如何还会同以前那般与他对峙,和别人联手杀他……
不管是他有意还是无意,他自虐自残般的手法,他在她面前展现的脆弱的确博取了小姑娘的同情。
也为他和她之间的感情博得了一线生机。
他和她之间终于不再针锋相对,剑拔弩张了。
被谢珏这般安抚之后,岁安胸腔里的窒息感消了些,心里的恐惧了消了不少。
小姑娘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弯着眉眼对他一笑,便转身进了大殿。
看到小姑娘进了大殿后,男人方才眼里漾着的脆弱渐渐消散。
他周身沉在夜色里,那双桃花眼除去爱欲外,还透着某种深不可测的情绪。
——
岁安进了大殿。
在她进去后,萧霆康扬扬手,屏退了殿内候着的太监和宫女。
岁安心里虽仍有恐惧,好似她将面对的不是她父皇,而是一个巨大的深渊和怪物,但她一想起她皇兄,便捏紧手,强迫自己上前。
岁安此时还天真地以为,以为尽管父皇不喜欢她,但对她皇兄这个儿子还是喜欢的。
毕竟皇兄没做错什么事,皇兄为这个国家做了这么多事,毕竟皇兄……也不曾违背他这个父皇的意思。
岁安其实知道,她皇兄极其厌恶征战,厌恶战场,率军外扩四处征伐并非他本意。
次次他率军出征时,脸上总是看不到笑容。
但是他们父皇喜欢,他们父皇要她皇兄去,她皇兄便每次都去了,也每次都胜了。
为什么……为什么父皇要把皇兄抓起来,还要将他处死呢。
仅仅是因为那次她皇兄没有服从命令么。
岁安思忖片刻,咬咬牙走上前去,开口为她皇兄求情。
“父皇,还望您放过皇兄,皇兄他并未做错什么,是岁安……”
只是她还未说完,背对她的父皇便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岁安,作为周国公主,择日你便嫁给谢珏。”
周国公主。
又是这几个字。
岁安的心蓦地下沉,心底骤然而起的寒意渐渐压过了那恐惧。
她低下头死死咬着唇,当唇瓣渗出鲜血,唇齿间一片铁锈味时才松口。
小姑娘含着血,一字一句道:“我要见皇兄。”
殿内静寂片刻,岁安唇齿间的血腥味越发浓烈,唇也越发鲜红时,她父皇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那个孽子。”
“救不了了。”
岁安不知道的是,谢珏方才朝萧霆康提出的只有两个条件——
一是将萧岁安许配给他。
二是将萧淮安的命交到他手上。
【作者有话说】
明天等我修改一下~
ps:还有宝贝在看嘛(爆哭,我好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