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她的光(2/2)
楚引歌细细地摩挲着他的眉目,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比画上的红绸布还要红艳上几分。
那是因为红盖头底下是她啊,宋誉拿出帕子递给楚引歌,故作嫌弃:“楚编修这眼睛都肿得跟青桃似的,再哭怕是要瞎了。”
“这可是你师父给你画的。”
楚引歌忙抹了眼泪去:“想不到死前还能见到师父大作,也算死而无憾了。”
她笑道:“我要将它带到刑场上,死前再看最后一眼,刀落下来也不觉疼了。”
声色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小事。
可这是斩首啊。
宋誉想安慰却是无从下口。
他没坐多久就走了,可一到慎刑司门口就凄哀地恸哭,哀声遍司。
楚引歌自是听到了,喉间哽咽,但却摇了摇头笑着自语:“这个胆小的宋编修,都不敢当着我的面哭.......”
楚诗妍是在行刑的前一日来的。
形销骨立,楚引歌差点都没认出来。
“棠棠......”
但一开口的语气还是未变,上来就扑抱住了她。
楚引歌缓缓抬起手回抱,正欲开口,却听她在耳边轻柔说道,“棠棠,我已买通狱吏离开一盏茶,我们赶紧将衣裳对换,你逃出去后找个地方好好替我活着。”
楚引歌一愣,将她拥紧了。
“傻阿妍,明天是你哥送我上刑场,他怎会连你我都分不出来?”
楚诗妍摇头:“他知我计划,默认了,不然怎么准我来看你?”
“你哥要你替我上刑场?”
“也是我自愿的,这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母亲成这样还要将我塞进高门大户去,哥哥也不人不鬼的,我好痛苦啊棠棠。”
楚引歌娇额微蹙。
一把将她推开,轻斥道:“别跟着你哥一起发疯,人活着才有希望。你不是有那些银票?从楚府逃出去,活下去。”
“你痛苦是因为周围都是让你痛苦的人,远离他们,替我那一份日子有声有色地过着,多尝几串糖葫芦,多看几场烟火,看到喜欢的男子就写情诗,遇到恶劣之人就骂他臭烂白菜......”
楚诗妍掩面痛哭,明明年初的时候她们还相拥一团,叽喳笑闹,怎么到了年尾就分崩离析了。
“再有三日就是除夕了罢?纵使今年不顺意,那阿姐就祝你明年顺意,后年遂心,往后的年年都称心快意。”
“阿姐,可我一个人怕......”
“我希望我做鬼也来找你啊,”楚引歌轻笑,“那你不是更怕了。”
楚诗妍破涕,但却笑不出来,她一想到棠棠明天就要被斩首,眼泪就跟决了堤。
一盏茶很快而过,两人没再多说。
在临走前,楚诗妍给楚引歌的手中放了把匕首,“阿姐,我听他们说你一箭就刺穿了皇帝的胸膛,想你定是有武功,我两日前去看过斩首,刽子手身边无他人,若是......若是有可能,你就杀了那个刽子手,逃出来......”
楚引歌想还给她,却不想狱吏来了,只能将匕首塞进袖中,她的心中一阵温滚。
楚诗妍向来怕血,但却还为了她去看腥秽淋淋的刑场。
楚引歌在灯下看着精致匕首,恐是只能用来切果物,饶是她武力再高,这把小刀,恐也只能在刽子手身上划道口子罢了。
她轻笑了声,笑着笑着,不由地喉咙哽塞。
这个人间,仔细嚼嚼,还真是令人......贪恋啊。
腊月二十七,冬决日。
天气晴好,本来除夕前后是不予动刑的,怕有晦气,楚引歌听方明说是太后和皇后逼着新帝下旨。
这几天过得倒不算无趣,这守夜的小役与她讲了许多宫中的见闻。
楚翎来提囚时,就见楚引歌在和一狱役道谢。
他敛睫,她好像对谁都很好,除了对他,但仔细想想,她......对他也有过温情时刻。
为了这一点点的温存,他不惜让阿妍替她处刑,他没办法看她死。
他当然也想到,她必然会拒绝。
楚翎走上前,看向楚引歌:“你还有什么愿未了?”
“还真有。”
她难得对他笑了笑,一身崭新白衫更衬得她的皮肤宛若染了一方霜雪的玉。
他的心蓦然就疼了。
楚引歌从袖中拿出匕首交给他:“替我谢谢阿妍的好意。”
他没想到是这个,心肺辛辣,望着她:“你自己没什么愿么?”
楚引歌摇了摇头,又笑道:“有一愿,希望楚将军在我死后对阁主好一些。”
楚翎一怔,颅内炸裂,她到死都还想着那人,但看她的眸色清光,他还是点了点头。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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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引歌已好久没晒到阳光了,面对自己的死,她还是有一点怕,但看在风清日朗上,她将心中那一点点惧给驱赶了。
这么好的天,不该哭丧着脸,她轻绾起袖,被刑具磨损的伤口展在光下,暖烘烘的,也仿若在渐渐愈合。
只是楚引歌没想到,刑台周侧站满了老百姓,越聚越拢。
见她一来,纷纷跪下,高呼:“谢首辅一生襟怀坦白,正直无私,谢首辅之女灭的是昏君,不该杀!”
她此生跪过求过许多人,为姨娘跪过楚熹王氏,为牧之跪过侯爷。
但却极少人为她跪过,昔日的牧之跪于姨娘前许诺,那日的宋誉跪于殿前为她求情。
可今日却是密密匝匝的百姓为她而跪,她的肩膀一颤,鼻息滚烫。
她就知道,那些人可以杀她父亲,杀父亲的弟子,杀八只鹦哥,却杀不死人心,捂不住百姓的嘴。
长街巷陌,拥聚起是当世烟火,散落开是人间公道。
楚引歌说不出话来,伏身,屈膝跪下,向百姓深深地叩了一首。
计时香已断,差役在旁喝道:“时辰到!尔等再敢狂吠,也一并与谢棠当众问斩。”
众人不理会,依然高声扬呼。
楚引歌忍不住落泪,死亦何惧,惧得是承受不住这沉甸甸的民心啊。
“嗖嗖嗖——”,箭矢厉声,一阵阵破空之音响彻云际,刺向人群,不断有人失声倒下。
她抬眸往四处望去,是趴伏在周遭的十八弓箭手,金吾卫在旁严阵以待。
这帮人......这帮人连百姓都不放过。
她咬紧了唇,步上台阶,走向高约十余尺的刑台,嘶喊出声:“大家先止口,让谢棠安心去,灵有所安,天理昭昭,尚存公道,定会有后人察察为明。”
人群中闭了声,但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随之是一片的啜泣,接连绵绵。
“行斩!”
楚引歌被迫屈膝跪下,垂首看向地面,身旁刽子手执刀之响霍霍。
阳光晒到后颈处时,暖暖的,今日这天真好,她想,这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了。
不,不该是这句,楚引歌在心中强行换了另一句。
两厢乍见之欢,同气相求,日后久处不厌,彼此担待,矢志不渝。
她的眸底通红,她听说人死后到了阴曹地府会改面相,她要牢牢记住这句话,等着白川舟跟她相认。
刀落下之际,楚引歌只听到身边大汉一声惨叫,大刀被甩落一侧。
众人高呼:“走水了!走水了!快救人!”
她转了转脖,才看到边上不知被何人投掷了四五个火把,那刽子手全身是火,满地打滚,所过之处皆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势之高之烈,让楚引歌都看不到邢台下的百姓,可令她诧异的是,明明离得那么近,她也觉热浪扑面,但这火竟烧不到她的身上。
似也有百姓烫伤,不断传来惨叫嘶痛声。
楚引歌正不解,缓缓看向自己的素白衣袍,却突觉膝下塌陷,从高台上不断往下坠,她惊呼一声,紧闭双眼,事发突然,她还来不及运气,就已跌落进一个肌骨硬朗的胸膛,铁臂有力地拥环着她。
凛冽的薄荷清香瞬间将她席卷,怒放的生命力贯穿脊骨,她的心头砰砰震动。
她的舟,她的光,她的神明。
“几日不见,小夫人想我了没?”
世子爷的声色懒懒,可楚引歌的鼻腔却刹那酸潮,泪不自知地就滚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我还是最爱世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