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天 堑(2/2)
纪伶嚯地下阶跑出去。
韩江立在望楼下拦了他的去路,“不要上去。”
纪伶哪里肯听?抬手就去扳韩江按在他肩头的手。老将臂力过人,他一时竟没扳得动。
“韩叔,你别拦我!”
韩江声音暗哑,“没什么好看的。回去吧,大伙正等你议事。”
“我就去看一眼。”纪伶长吸口气,沉定下来,轻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你不用担心。”
韩江眸中隐忍,到底松了手。他看着纪伶急切跑上望楼的身影,眼眶亦禁不住一红——那城下被悬着的孩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雪融时寒冷骶骨。
东边日头逐渐升起,明亮朝晖打脸上,姜东流本就模糊的视野却更加混沌了。
他吊在高架上,双手却诡异地垂在身体两侧。两条铁链生生穿过他琵琶骨,好像长在他血肉模糊的身体上。他头歪歪地垂着,头发散在一边,露着脏污而惨白的脸颊。
如果不是那喉间因痛苦而发出的一声呜咽,会让人错觉吊着的只是具尸体。
他被用了药,连昏过去都没有办法。
底下有人用异族语言说着话。他在南巫呆了快一年,能听得懂一点。
“看来你的国家已经放弃你了。”那人仰头有些可惜地对他说。
姜东流毫无反应,连喉间断续的呜咽都死寂了。
纪伶终于明白,为什么韩江不让他上来。
他通红着眼,就这么一眨不眨望着城墙外高架上像破布傀儡一样挂着的人。
满身血污,孤伶伶地吊在那里,面向自己回不去的国土。
哥,我想回家。
那白纸上简短的一句,是姜东流对他最后的诉说。每次翻出这一句,他总能想象出阿流是怎样一副表情,写下这句话的。
纪伶几乎喘不过气,双手死死抠在墙垛上,指腹抠出血来。
他们怎么能对他用这种酷刑?
他该有多绝望?
时间缓慢流逝,这里冬天的日头从不多停留。
天又阴沉下来,大雪将至。
纪伶自虐一般地盯着那道身影不肯移开眼。
一个亲兵走过去,踟躇着开口,“将军,大家都在等您议事……”
纪伶知道他们要议什么事。他动也不动,眸中有一息火光,湮灭在湿凉的雾气里。忽然间他平静得不寻常,连声音也没有一点波澜,“你告诉他们,我已有决断,让他们先散了吧。”
亲兵去了。
雪花无声,开始零落。
夜里,紧闭了两个多月的厚重城门在一声沉浑的声响中打开了一条缝。
月影黯淡,风雪中走来一人一骑。鬼面掩去真容,似从冥府而来。
他停在护城河边,抬首望向对面几十丈外的高架,不再前进。
伏守的士兵里有人发现了他,渐渐**起来。对面只有一人一骑,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士兵们只是戒备地看着他,操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不知喊着什么。
姜东流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睁开了一双浑浊的眼。
隔着风雪,他模模糊糊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鬼面。涣散的瞳孔慢慢聚起了焦距,一个呼吸间,几乎不见起伏的胸口喘动起来,铁链一被扯动,剧痛使他张开了口,却只能发出个嘶哑破碎的声音,像濒死的兽微弱的悲鸣。
纪伶坐在马上,无声看着他。
隔着条河,他们像隔着天堑。谁也走不到彼此身边去。
士兵又在喊话,纪伶恍若未闻,取下了背上铁弓。
对面的士兵还没弄清什么情况,一支箭穿过风雪,终止了姜东流痛苦无望的喘息。
此弓名“伏光”,百丈能穿杨。
这是他父亲生前用的弓。
这是他第一次拉开这弓。
“等我退敌,就去接你回家。”面具下薄唇翕动,有泠泠的水光,沿着冰冷金属滑落……
士兵眼见人质在他们眼皮底下就这么被射杀了,高喝着朝他放箭。
纪伶一扯缰绳决然掉头,策马回城。
韩江在门内等他。
纪伶下马后,“伏光”脱手,落地砸出沉闷的声响。他一步一步向韩江走去,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力。
他摘sp;“韩叔,我有没有做错?”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烈的悲痛,还有委屈。
老将这回没有应他,只是拿布满老茧的手抹去他脸上未干的痕迹,将他揽进了怀里。
雪下得汹涌,整夜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