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青史无名(2/2)
“你说的是那个晋国质子?”对方冷笑一声,残酷说:“我听说,是你射杀了他。”
纪伶只是无意识地重复:“把他还给我……”
那人无情地告诉他:“我将他丢进尸坑里了,你还有能力去把他找出来吗?”
刺穿他的兵刃尽数收走,他浑身是血,软绵绵倒了下来。
那人挑去了他的面具。最后映在他眼底的,是南巫边境荒凉的暮云。
史书难见全貌,有关鬼面将军闯入霞关以后的记载,只“一去无回”寥寥四字。
茶馆中依稀几声唏嘘。张止潇抬眸,撞见了双忧伤浓郁的眼,那里面似有浅浅水光。
张止潇来不及探究,纪伶笑一笑,收去了眼底情绪,说:“茶喝完了,书也听完了,我们走吧。”说罢,他起身先走出去。
外面落日烧云,屋檐瓦舍都镀了层橘黄光晕。
纪伶对后面出来的张止潇说:“时候不早,殿下回府去吧。”
张止潇一点儿也不想回府。那案头上一沓一尺来高的折子日日批阅也不见少。虽然多数是无关痛痒的请安折子,但也得批。有个疏忽怠慢,那群老家伙又该喋喋不休。
纪伶有些心不在焉,没有看出他心思,牵了马就走。
蒋裕候在茶馆外,见人出来就挨过去,“今天的书说得真是精彩。不过,纪大人怎么好像不太开心啊?”
张止潇看着纪伶走进人群里,若有所思——他都没发现自己走错方向了吗?
纪伶一路漫无目的,明明是炎炎六月,他却觉得有些冷。
一直以来,他总是避免自己去回忆起生前最后那段记忆。没想到还是被一个说书的勾了起来。
那段记忆就如同一个结了痂的创口,看着快好了,但其实只要轻轻揭开那层痂,马上就会流出血来。
以至于在茶馆里,他面对着张止潇,就觉得郁痛难当。
天暗下来了,一片残留的暮云飘在远处农家的屋檐上。
纪伶站在不知名的巷口,忽觉得周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这样安静了。巷子里有饭香飘出来。原来是晚饭时间了。
屋舍间投映出亮光时,暮云也彻底消散了。
纪伶拉了拉马绳,想往回走。转身,张止潇立在微薄的灯火下,俊美得如同夜里突然出现的精魅。
“你怎么……还没走?”纪伶愣愣地说。
张止潇有点担心地说:“我看你脸色不好,所以跟过来看看。出什么事了吗?”
纪伶轻轻摇头,就着灯火看他——面前人已经不是孩子的模样,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青涩刚刚褪去,清俊无双的风貌,是他曾经想象过的模样。不知不觉他眼中就流露出了一丝贪恋。
张止潇靠近他,把他抱进了怀里,故意说:“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这种亲昵的举动,张止潇不是第一次对他做,每每让他窘迫,又无可奈何。但这回他只觉得安心,没有什么比一个真真实实拥抱更能填补他心中荒凉的缺口。
所以他紧紧回抱了张止潇。
张止潇有一瞬讶异,随即心中一动,寻到他的唇,便吻了上去。
纪伶没有推拒,齿间一松,便与那蹿进来的柔软两相纠缠起来……
他是第一次回应,却原来他也是愿意的。
直至彼此气息微乱,张止潇有些隐忍地放开他,低声说:“你今日,有些不同。到底怎么了?”
纪伶神情茫然,待回过神来时却不好意思了,忙避开张止潇的凝视,“天色晚了,我们……回去吧。”说着推了推还抱着自己的人。
张止潇问不出什么,有些无奈,松开了人做出副无辜模样说:“我跟了你这么远,蒋裕怕是找不到我了。”
纪伶想了想,明白过来,“那我去给你雇马车。”说着便要去,被张止潇一把拉住了,“山脚村落的,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哪有马车可雇?”
纪伶环顾了下四周,确实如此,不禁为难起来。他倒是还有马,搁以往他也不介意送人家一程。但刚刚那一番厮磨,余温犹在,他此刻实在不好意思叫张止潇跟自己同骑一匹马。眼见旁边客栈幡旗飘飘,他小心询问:“那你委屈一下,明早再回去?”
张止潇觉得他为难的样子挺好玩,不说什么,拉了人就走。
掌柜见着气韵出挑的年轻人,笑眼眯眯的,“两位一间还是两间?”
张止潇放下银钱,说:“一间。”纪伶想说什么,但一想自己囊中空空,便闭了嘴。
进了客房,纪伶马上说:“床给你,我睡地上就好了。”
张止潇正解着外衫,闻言一阵好笑,嘴角便不自觉弯起,“为什么?”
纪伶脑中几转,憋出了一句:“君臣有别。”随即又故作轻松地说,“而且地上凉快,我……”
“你刚刚和我亲热的时候,可没记着君臣有别。”张止潇轻声打断了他,走近他,“你方才那样,我私以为,你是愿意接受我的。”
纪伶耳下已经一片滚烫,他困在张止潇脉脉的目光里,生出了一种骑虎难下的窘迫。
张止潇伸出手,在即将触到他面颊时“哼哧”一声笑了出来,“算了,不戏弄你了。”转身先向床边走去。
纪伶脸红了个彻底,无奈又可气,“我倒不知,殿下还有这戏弄人的手段。”
“床还是够的,你不用睡地上。”
纪伶还要说什么,张止潇口吻一转,“纪大人向来快意磊落,何时变成这种扭扭捏捏的人?”
纪伶也有些被刺激到了,头皮一硬心一横,“那你可不要挤我!”
“我不挤你。”张止潇笑一笑,脱了鞋躺进床去,背过身留出了块空位给他。
纪伶因着那一句“我不挤你”,却怔了怔。随后他熄了灯走过去,躺在另一侧。
他在昏暗中盯着张止潇的背,恍惚是风雪呜咽的营地里,他躺在姜东流背后,说着那后来没有实现的承诺——你等我,到时我亲去接你回家。
纪伶慢慢抬起手,想去抚摸张止潇的头发,可是他的手在黑暗里悬了许久,最终还是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