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2/2)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要好起来,太快总不行,且先徐徐图之吧…县主?”
他仰头,看梁和滟,才发觉她已经睡着了。
他压低了声音,连呼吸声都小心克制,静静端详着她。
近来其?实没什么事情,且裴行阙日?日?“养病”,平日?里无事做,因此?府内外的一应大小事务,他全都包揽,不必梁和滟费什么心。
只是她不是安心歇着的人,府里没什么牵绊的事情,就一头扎在食肆生意上,整日?忙忙碌碌的,不肯稍歇。
裴行阙抬手,指尖的影子轻触她影子,像是真的摸了摸她发丝。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清明很快过去,梁和滟心里那?一点因为祭拜父亲而?生的不合时宜的感伤情绪也很快淡去,重新?开始忙忙碌碌起来。
府里依旧紧锣密鼓的修缮,但裴行阙能下?床之后,这活计就不用她操心了。
这一日?,裴行阙和她一起看院子里新?种的花草的时候,有人来通传,讲来了位李郎君。
是李臻绯。
这日?天光和暖,李臻绯快步进来,他高束着发,眉眼舒展,面容英俊,日?光金闪闪地照在他衣服上,整个人鲜衣怒马,很有少年意气。
就是比裴行阙要矮上些。
远瞧着还看不出来,等他走近了,便?清晰地瞧出分别来,裴行阙低头,笑一声。
他病容犹在,并不精心穿戴,头发梳得随意,只穿一身玄衣,俭朴深沉,露出的皮肤苍白而?血色寡淡,只五官极清隽俊秀,虽衣着不伤心,却也叫人挪不开眼。
轻而?易举的,就盖过刻意打扮的李臻绯来。
李臻绯原本笑着进来的,抬眼看见?他,眉头皱起,随后才露出个有点僵硬的笑来:“姐姐,这就是定北侯了吧?”
他拱手:“侯爷好,一直听人说起您,闻名不如见?面,今日?终于见?到了。”
“姐姐……”
裴行阙微笑着站在梁和滟身边,轻慢地重复一声这称呼,不时轻咳一声,他略低了头,看他:“李小郎君好。前日?听你姐姐说起你,还以为已经很老成?,不曾想?自古英雄出少年,你还这样年轻,却已经能做这么大的生意了。”
他语气淡淡,伴着两三声咳嗽。
“长江后浪推前浪嘛,就是年轻才来日?光辉灿烂的。”
李臻绯磨牙,阴恻恻讲。
裴行阙瞥他一眼,也没恼色,只笑着抬了抬眼。
“这里风大又凉,要谈生意也无趣,侯爷要不要先回屋去休息一下??”
梁和滟颇看他一眼,顺手把他身上薄披风的系带系牢,而?裴行阙弯腰低头,凑近她,方便?她动?作,她慢慢讲:“虽然春日?里,风还是寒的。”
裴行阙摇头,微笑:“没事,我倒觉得还好,日?日?躺着,也不透气,不如走一走,看一看。县主不信摸一摸,我手是热的,不觉得风凉的。”
他在李臻绯眼下?,极自然递过手指去,梁和滟没觉得这动?作有什么,顺手摸了摸,确实一片温热,反正那?些药材不是她一个人的,他跟着看看,也好:“侯爷若想?跟着,那?就一起来吧——库房在这边,你来。”
后面一句话是对李臻绯讲的。
他正捏着衣袖上缀的金珠玩儿,听见?叫他,抬头看两人:“姐姐和定北侯,看着倒是恩爱和睦。”
裴行阙笑笑,没讲话,梁和滟心里只正事,没听出他们两个间?的暗流涌动?,带着李臻绯一路往库房里走。
修缮过裴行阙的书房后,她和裴行阙商量了,接着修缮的就是库房,通风透气又防潮,里面的药材都保管得好好的。
此?刻开了盒子,一样样给李臻绯看。
她做生意不作伪,说是什么样的品质就是什么样的,李臻绯翻着看了看,倒是没什么不满意的,跟她议了个大体的价格和一些劳力费用,把细节上的事情说明白了:“品质不算太出挑,但是胜在量大品类多,大约能卖个好价钱,姐姐若放心把这些东西放我船上,我们就拟一份契书,亲兄弟,明算账嘛——”
这也是正常流程,梁和滟点头答应。
李臻绯看着那?摆了小半个库房的东西,还是要讲个不讨喜的话出来:“定北侯的父母亲对这婚事倒是省事,这些东西像是平日?里应付赏人的,哪像认认真真给儿子准备的礼节。”
这话有些戳人心窝子,裴行阙抬眼,看他一眼,没有答话。
——确实不像。
若是弟弟大婚,母亲会给他也准备这样的贺礼吗?
裴行阙不太在意眼前这个小孩子拙劣的手段,却在他提起自己父母的时候,太过心虚,无力招架。
生意讲完了,李臻绯脸上不正经的神色就又回来,他笑嘻嘻的:“说起成?婚贺礼,我也有一份礼,准备了送给定北侯的。”
他们适才谈生意的时候,裴行阙一言未发,只站在梁和滟身边,静静听着,偶尔抬手,接过她拿不住的东西。此?刻听见?叫自己,疏懒地抬了抬眼:“李小郎君热心。”
他看向梁和滟,不多言语,示意一切她做主。
梁和滟则是皱眉,谈生意到最后,送些礼,要搞好关系,虽是陋俗,但也寻常。只是她和李臻绯之间?,并没这些繁文缛节,且看他那?一脸笑,一副没安好心的样子:“不必了,不是已经送我玉坠了,再?要你的礼,不合适。”
“都是不值钱的小东西,且……”
李臻绯从袖里掏出个小琉璃瓶来,盛着点剔透的**,显出浓稠的黄,他笑眯眯:“这个东西给旁人都不合适,只有给定北侯,才最对症。”
“这是什么?”
李臻绯笑:“番邦那?边买的稀罕东西,说是能滋补调养男子的,我近来听说了些闲话,又见?定北侯果然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这东西用在侯爷身上,颇合适。”
这话说得就有点太冒犯,梁和滟皱起眉头,觉出他今天的咄咄逼人来,却听裴行阙似笑非笑地开口:“小郎君在海上的时候,大约还没听闻我和县主的婚事,那?时候就预备上,大约是原本有别的用途。既然如此?,还是自己留着用吧,不要耽误了。”
语气淡淡,面不改色。
他越语气寻常平静,越叫李臻绯恼火,眼抬起,恨恨瞪他,裴行阙神色平和,淡笑着看他。
梁和滟也颔首:“侯爷说得也是,这东西,你给了他也用不到,自己原本准备做什么,就拿去吧。”
她原本的意思,是想?讲裴行阙如今的身子用不得这个,反而?可能虚不受补,话一出口,就觉歧义,就见?裴行阙侧过脸,咳了两声,耳廓泛红。
在她没注意到的角落,裴行阙瞥李臻绯一眼。
神色骄矜。
李臻绯眼瞪了瞪,被?搪塞得无话可说,最后只能哼一声,抓着那?东西,转身愤愤走了。
梁和滟看着他背影:“从前不见?他这样子,怎么如今这么喜怒无常,这生意也不晓得能不能好好做下?来。”
裴行阙拍一拍她肩膀:“十七八岁,本就是心性未定的时候,出去见?识过一遭,略有浮动?,也是寻常。”
“侯爷也才及弱冠没多久,怎么讲话这么老成?。”
梁和滟瞥他一眼,只觉得他和李臻绯今天都怪里怪气的:“外面风寒,回去罢。”
不过李臻绯虽然古怪,做事情到底是靠谱的,没几?天就拟好了契书,请人来运走了那?些药品。
转眼,时近四?月,裴行阙的身体逐渐“调养”回来,只是表面上瞧着依旧病弱,常常咳嗽。
他和她商量着搬回前院日?子的时候,宫里忽然派了个太医下?来。
面白无须的内侍领着太医,笑眯眯地走进来,梁和滟皱眉,看他们,不晓得这次又准备做什么。
裴行阙站在她身边,轻咳着,面色苍白,身子却微侧,半挡在她前面。
那?内侍不太恭敬地朝两个人行礼,语气依旧倨傲:“太子殿下?派人来,说要给县主请平安脉,看看县主身体如何?,也顺便?看看,侯爷恢复得怎么样了。”
梁和滟眉头挑起,手翻开,放下?,叫人来把:“殿下?倒是好心。”
“是呢,殿下?最是良善恤下?之人。”
那?内侍脸不红心不跳地奉承,眼却看着那?太医,直勾勾盯着,眼里暗含期待,期待什么?
梁和滟注视他神色,察觉到那?太医微不可查地向他摇了摇头时候,他脸上神情顿时一垮。
“怎么,我身子哪里不好吗?”
梁和滟收起手,支着下?颌,看两个人神色的变动?,似笑非笑地开口:“瞧着中贵人的脸色,有些吓人。”
裴行阙也皱眉,看过去。
那?太医回看她一眼,低下?头,擦一把头上汗:“怎会,县主身子康健,一切都好。”
说着,又来给裴行阙把脉。
手指轻敲着桌子,梁和滟眉头半蹙,神情冷淡,看这两个人鬼鬼祟祟的举措,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两个人突兀来访,一定没什么好事:“既然我身体康健,怎么这位中贵人还满脸失望?怕我没病不成??”
“奴才怎敢?县主是主子,身体好,该是我们的高兴事,怎么会满脸失望?县主看岔了吧。”
那?中贵人陪着不怎么诚挚的笑,跟梁和滟客套两句,又说裴行阙已经快无碍了,敷衍一通,两个人快步出去了。
梁和滟微微偏头,摩挲自己手腕,回头看裴行阙:“侯爷觉得,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裴行阙站起来,走向她,捏住她手腕,手指贴在她脉博上,静静按着,语气平和:“县主觉得呢?”
梁和滟回头,脸颊恰好蹭过他鼻尖,她动?作一顿,只觉按着自己手腕的指尖有些滚烫,恍惚又想?起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手腕下?意识要抽回,被?按住,裴行阙抬头看她:“县主怎么了?”
“没事,有些痒。”
她重新?把手腕放回去,看裴行阙煞有介事地为自己诊脉,他淡淡开口:“他们似乎是想?看一看,县主是否有孕。”
“确实一切都好,脉象稳健,没有什么大毛病。”
梁和滟凑近了:“侯爷懂医吗?”
“会一点点。”
裴行阙摇了摇头:“久病成?医而?已,县主觉得呢?”
“我和侯爷想?得一样,只是还是想?不明白,太子好好的,怎么会这么期盼我有孕呢?”
梁和滟想?起那?内侍失落的神情,指节微动?。
她想?起一种可能,瞥向裴行阙,舌尖抵着牙齿,欲言又止——太子这么期盼她有孕,只能是因为,她若怀了孩子,对太子来说有利用价值。
流淌着裴行阙血脉的孩子,若能有什么利用价值,那?就是要和楚国有关系。
楚国是否出了什么内乱?
她看着裴行阙,他垂眸不语,指尖微微敲在椅子上,若有所思。
东宫里,梁行谨听过下?面人的禀报,神情冷滞:“还没喜信?这定北侯,可别真如传言里所说,是个银样镴枪头。”
他捏着佛珠:“看来,那?补药还是不能轻易停下?啊。”
下?头人瑟瑟缩缩跪着,不敢妄动?。
梁行谨靠在身后椅子上,拿起新?送达的折子,闲闲翻开。
指尖轻扣。
“我倒是不急,只怕定北侯他弟弟,要等不及了。”
梁行谨还在斟酌着如何?再?名正言顺地把那?药送去的时候,定北侯府忽然出了莫大的乱子。
事情发生的时候,梁和滟自己也不在府里,李臻绯不日?要出海,一些细节上的事情需与她商议完善。
那?天是个不怎么好的天气,阴沉沉的,梁和滟仰头看,很担心会下?雨,影响她回去,果然过了午后,一声惊雷,猝不及防炸响耳边。
李臻绯仰头看了看:“春雷响,是好事儿。”
梁和滟瞥他:“五月了,哪里还算什么春雷。”
两个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裴行阙身边那?个一向惫懒的长随小跑着来找她:“县主,县主!不好了!”
梁和滟才按下?手印,新?签了几?张契书,听见?这动?静,回头看过去:“怎么了?”
那?长随仰头,梁和滟猝不及防瞥见?他脸颊上血痕,似乎是刺破了什么大血管,以至于血泼洒出来,才溅了他满脸,再?低头,他衣袖上也沾染着大片血污,触目惊心。
她一惊,眉头皱起:“出什么事情了?”
那?长随气喘吁吁,气息起伏,过了好久,才把话讲清楚:“侯爷,侯爷在府里遇刺了!”
梁和滟眉头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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