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江湖规矩(2/2)
云飞已经拿着几块洗净的石板,放在火上,“石板烧醉蟹,滋味又不一样,等下尝尝便知。”拿过汾酒,往石板上一倒,唰的一声,酒气蒸腾,伸手开始捉蟹子。
燕碧城和铁依凉看着云飞捉蟹的手法,已经笑了起来:“看来你这蟹子,也吃的甚是老道。”
云飞摇头晃脑,“天下美食,云飞不老道的,怕还不多。”
三个人一起大笑。
等蟹子吃到嘴里,三个人满脸蟹黄一起大赞,“好吃。”
酒来蟹往,痛快之极。三个人都很开心。
其实一个人若长寿,可以活到九十岁,甚至更多。
蟹子最好的时节,一年只有一次。
除去少不更事,以及已经老的牙齿松动,只能吃点土豆稀粥的垂垂之年,一个人一辈子,只有几十次吃到如此美蟹的机会。尚且总有一些,会错过的。
一个人一生里,真的开心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很多。
在这次举哀之行中,燕碧城吃着如此美味的蟹子,和自己喜欢以及喜欢他的两个朋友谈笑饮酒,也许,回味更浓。
其实一个人在事后的人生中回忆起来依然能够会心而笑的记忆,更少。
每一个难忘的欢乐回忆,都是人生的一笔巨大的财富。
生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每个人一生所经历的,其实大多都是极重的劳苦和烦恼。
每一个欢乐的瞬间都该珍惜,尤其是和知己的朋友一起欢乐的瞬间。
还有和彼此深爱的伴侣,一起欢乐的瞬间。
可惜欢乐,时常都是短暂的,痛苦却经常能够绵延很久。
尽兴吃了一阵子,三个人已经渐渐不再对蟹子感兴趣了,只是边说着话,边喝酒。
后来又觉得饿,又烤了那几只兔子,吃了些凉拌的青菜。
慢慢的,燕碧城和铁依凉的语声也低了起来,云飞已经靠在一棵树上,睡着了。
他这些天本就很疲乏,今晚又被酒意一催,顷刻间就陷入了沉睡,而且在发出轻微的鼾声。
两个人都在看着云飞,燕碧城笑了笑,低声说,“他这两天很辛苦。”
铁依凉点点头,也低声说:“云公子,以前是风云帮的人吧?”
燕碧城沉默了一会儿,“是。风云帮其实是两帮人,风十四骑只是一面,还有云字号的一些人,云飞,以前是云字号的首领。”
铁依凉沉默了下来,慢慢喝了一口酒。
“前辈如果有话要说,燕三洗耳恭听,前辈直说无妨。”燕碧城也慢慢喝了一口酒。
“江湖上的事,历来风传极快,无孔不入。”铁依凉说:“这几日,和我一起的那班兄弟,私下里,时常谈论此事。”
“这件事家父,本也没有隐瞒之意。”
“不知公子对燕庄主的这个决定,有何看法?”
燕碧城拂了拂胸襟衣摆,端正着坐着,看着火光,沉缓着说:“燕三的看法,和家父一致。”
铁依凉点了点头,“云公子去取石板的时候,我在他的酒里,下了迷药。”
燕碧城也点了点头,“我看到了。”
铁依凉惊愕,“公子却未阻止?”
“我知道前辈有话要说。”
“公子不怕我下的是毒药?”
“我知道铁兄在话未说明之前,是不会随便毒死碧玉山庄的人的。”
铁依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说到:“在燕三公子面前,老铁,无地自容。”
“铁兄切勿妄自菲薄。”
“老铁自知不配和燕三公子说三道四,这个江湖上,配得的人很少,更勿论妄议燕庄主行事。”
燕碧城抱了抱拳。
“只是风云帮,两度出手,近乎杀遍了整个江湖,这千多号跟随老铁的兄弟里面,无一不对这三个字咬牙切齿。”
“燕三明白。”
“风云帮是公子一手剿灭的。”
“剿灭风云帮的功劳,绝非燕三一个人的。”燕碧城说:“燕三只是做了该做,能做的事情。”
“可是”
燕碧城看着火堆说:“铁兄,意欲何为?”
“对于风云帮的余孽,江湖兄弟们依旧痛恨不已,我老铁亦是其中之一。”
“铁兄打算出手杀了云飞?”
“不知公子,可准?”
“云飞如今已是碧玉山庄的管家,江湖传闻可曾提及,云飞是杀了云字号的其他人等,投奔碧玉山庄的?”
“未曾提及。”
“据燕三所知,云飞早有反叛风云帮之意,只是一直未有机会。”
“公子相信吗?”
“铁兄能否给燕三一个不信的理由?”
“不能。”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我今晚来,是打算提着云飞的头回去的。”铁依凉的声音沉闷,“明晨在燕庄主面前,铁依凉一力承担此事,公子,可否默许?此事做下,全与公子无关。”
“尾随在后的诸位兄弟,是不是也有和你一样的心思?”
“公子所言极是。”
“你们要杀碧玉山庄的人,燕三,如何默许?”燕碧城抬头,看着铁依凉说:“铁兄所言,岂非强燕三之所难?”
铁依凉立刻站了起来,长躬说道:“老铁自知所求大是不敬,江湖中人对碧玉山庄向来敬仰万分。”
“铁兄请坐下说话。”
“只是风云帮过往所为,实在太过毒辣。”铁依凉拱手坐下,“如今对于云飞一事,众兄弟们虽不敢有所异议,可这心里”
“你是说家父如此行事,难令江湖兄弟们心服,是吗?”
“铁依凉不敢评论燕庄主及公子所为。”
“家父退出江湖甚久,这么多年来,江湖上的诸位朋友对碧玉山庄多有赞誉,家父及燕三一直感激不尽。”
铁依凉抱拳回礼,没有说话。
“据燕三所知,铁兄和此次同来的诸位兄弟,多与风十四骑仇怨甚深,同云字号,还关系不大。”
“其实若非公子揭破,老铁一干人等,尚还不知风弃天手下还有云字号这一班人马,只是既然是风云帮属下,想来这许多昭彰恶行,必也有一份子。”
“如此说来,铁兄是想为天下江湖中人,寻一个公道?”
“铁依凉惭愧。”
燕碧城叹了口气,“铁兄所言,并无不对,云字号所做的,多是潜伏暗杀。”
“公子明鉴。”
“云飞的身世,铁兄可知道吗?”
“愚兄不才,略有听闻。”
“其实家父和燕三以为,云飞以前的诸般恶行,多为情势所迫,不得不为之,此后云飞杀尽了云字号的一干属下,投奔到碧玉山庄,大有改过投明之心。风云帮到如今,已经尽没,铁兄和云飞并无血仇,可否看在家父的脸面上,给云飞一个重新为人的机会?”
铁依凉低下头,沉默不语。
燕碧城站了起来,“燕三知道铁兄历来为人耿直,为江湖中人所敬仰,燕三对铁兄,也历来敬佩,燕三不才,做了几件事情,铁兄热血胸怀,有所感念,燕三甚是惭愧,如今燕三恳请,铁兄若肯放过云飞此节,可将对燕三的这一点感怀尽皆抹去,燕三愿为云飞承担此事,此后若发现云飞有何不义之举,燕三第一个出手取其性命,自至铁公门下负荆请罪。”言毕抱拳,双目灼灼。
铁依凉急忙站起抱拳回礼,长叹一声,却依然只看着地,不语。
“铁兄若肯首肯,燕三愿行大礼。”燕碧城沉声说,“前辈就当燕三功过相抵,若依然不足,还请体谅燕三一片求肯之情,燕三感激不尽,燕三拜谢前辈。”说罢,左膝已经屈下。
铁依凉大惊,正要拦阻,却看到云飞已经跪在了燕碧城的面前,抱住了燕碧城的左腿,“公子,公子不可屈膝。”扬声大哭。
燕碧城站直了已经曲到一半的左腿,俯身扶住云飞的两肋,“你先起来。”
云飞哭声一片:“公子容云飞说几句话。”
燕碧城叹了口气,放开了两臂。
云飞向燕碧城磕了个头,呜呜哭着,双手扶在地上说:“公子对云飞,已经仁尽义至,云飞此生,能有这许多日陪伴在公子左右,已经死而无憾。”说完放声大哭,又磕了个头。
燕碧城仰面长叹。
“只是云飞这条性命,尚不值得公子屈膝恳求,公子胸怀磊落,宽厚仁慈,武功睿智,处处天下无人可及,天下除庄主和夫人,无人可配公子一拜。”
铁依凉在云飞身后已经深鞠了一躬,满脸皱纹颤动。
“云飞见公子下拜,比一剑刺穿了云飞的心胸,更要难受万分,公子膝下,贵比万金,公子不可下拜。”连磕了三个头,直起身抱拳仰视着燕碧城,“云飞还请公子允准,同铁前辈说几句话。”
燕碧城伸两臂将他扶起,“你但说无妨。”
云飞站起来,转过身,走到铁依凉面前,屈单膝,行了一礼。
铁依凉顿了顿,鞠躬相还。
“你本不配受我云飞一拜。”云飞站起来说:“只是云飞投奔山庄之前,确曾杀过数位无辜之人,如今你要杀云飞,是为江湖众人主持公道,云飞心中有所愧欠,铁老,可明白吗?”
铁依凉面色连变,变得青了,又顿了顿,看了眼燕碧城,沉声说:“云公子有话直说,我老铁,听着。”
“云飞自认,不配受公子一拜相托,你和你那帮兄弟,也不配受公子一拜,所以,铁老有话,意欲何为,云飞尽皆接下,还请铁老不要难为公子。”
“我与你无话可说。”铁依凉青着脸,“我只要取你项上人头。”
“铁老受一干兄弟所望,怕是非取不可。”云飞笑了起来,“云飞此生有憾,云飞本来奢望此后能追随公子,做些云飞想做,该做的事情。云飞此生无憾,能入得碧玉山庄,拜见庄主,能得燕三公子抬爱,庇护左右。”云飞负起手,“云飞人头在此,铁老请出手,云飞今日身死,已可瞑目。”闭上了眼睛。
燕碧城转过身,看着远山的黑暗,他的咽喉已经被一团东西堵住,不能说,也无法说。
不能做什么,也无法做什么。
因为云飞已经清晰表明他愿意独自承担此事,愿意以死相抵。
他无法再插手,也已经不能再插手。
这是江湖的规矩,几千年的规矩。每一个活在江湖里的人,都知道的规矩。
血债,血偿。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以命还命。
他的眸子里,在泛出悲伤。就象远山,一样黑暗的悲伤。
“你杀了他之后,可否把他的头颅和身躯归还与我。”燕碧城的声音也像远山:“他生来无依,死后,依然是碧玉山庄的人,燕三敢请,希望能把他,葬在碧玉山上。”
铁依凉举手摸了摸怀里,那里藏着一把短刀,摸到了,在衣衫外握紧了刀把,“公子吩咐,铁依凉无所不从。”
“你动手吧。”
噗的一声,衣衫,已经被铁依凉握碎了。
“你没中迷药?”铁依凉慢慢抽出了短刀,刀身阴沉,在如此黑夜里,黑如墨汁。
“我只喝了一口就知道已经被下了药。”云飞闭目笑着说:“你趁我在灶台的机会,往怀里装了包迷药,我也早就知道,你低估了我,也低估了公子。”
“你为何不说破?”
“我为何要说破?”
铁依凉满面冷汗,直落。
“你要下药,才让我带的汾酒,是吗?”
“是。”
云飞大笑,依然闭着眼睛:“铁老耿直,今日云飞也见识了。”闭着眼抱了抱拳。
“你不怕?”铁依凉看着墨黑的刀锋。
“铁老可知话太多是会碍事的。”云飞淡淡地说:“你怕杀不掉我?”
“你的武功,我本来杀不掉你。”
“论到武功。”云飞说:“你和你那班兄弟群攻,怕也留不下云飞。”
“你甘心授命?”
云飞点头,“既入山庄,云飞就不能辱没碧玉山庄的声誉,云飞生死,都是山庄的人。”
铁依凉扬手,一线漆黑,在漆黑的空气里遁空而去,从云飞的颈项前飞过。
云飞闭目微笑的面容,停留在头颅上。
依然,停留在头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