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2)
“抱歉,今日秦姑娘关于天下大势的一番阔论,实在令在下叹服,以致在下时常会忘记姑娘乃是女儿身。”
“喂喂,这算是赞扬还是嘲讽?”女孩毫不犹豫地伸手掐了掐左国材的脸颊:“看起来明明只是半大的孩子嘛,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做什么呢?脑子也木木的,很容易被人欺负的!”
左国材莫名有些发愣,下意识捂住了略微红肿的面颊。
“实在没眼看了。”不远处的左国棅默默扭过了头去:“打情骂俏也不要太明目张胆吧?女子家的还是应该矜持一些好。”
“我们分明是同岁吧?怎么听你的语气倒像是姐姐一样?”左国材发出了抗议。
“跟着老头整日读各朝史书实录,自然也就变老咯。”女孩吐了吐舌头:“好啦,我就送你到这里了。路上会有墨家子弟暗中保护你的,毕竟你手里可是握着墨家几年来的心血。”
三人在小道入口停住脚步,繁华的官道就在眼前了。
“那么,那么。”左国材注视着女孩的神情,喉咙莫名发干。
“哥哥其实是想问你,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左国棅委实看不下去,干脆替哥哥把话说完了。
“我想很快就会再见了。”秦木兰淡淡笑了笑。
“京师险恶,还望两位公子多多保重。”她微微欠身,正色道。
“姑娘也多保重。”两个男孩郑重地回礼。
同一时刻,小道尽头的空地上,秦忠正对着乌云低垂的天际出神。大风卷起了林间的碎叶,老人宽大的衣摆在风中起落。少顷,另一道高大的身形出现在老人身旁,与他并肩而立。旁观者看来大约会感到惊讶,那是另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虽然他的模样分明与秦忠毫无相似之处,可看他们站立的身形,却好似同一个人,同样的笔挺英武,好似铁铸的武士。
“你的想法还是和许多年前一样令人难以捉摸。”秦忠幽幽道:“有时我会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你。”
“世上没有谁敢断言完全了解另一个人,人在本源上其实都是孤独的。”老人漠然回道。
“嘴倒还是一样硬。”秦忠笑了笑:“话说回来,天德兄,把墨家多年的心血交给一个孩子来传递,却放着你这个左府主人最亲密的老友不用,是不是有些浪费了?”
“不浪费。”老人低声说,声音轻的像是一声叹息:“那个孩子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已经很久了,趁着他们还有时间,给他留下这样一个机会吧。”
“是谁快没有时间了?”
“你认为呢?以他们的父亲身处的局势,阉竖的屠刀落到头上只是时间问题了。”
“局势已经险恶如此了么?”
“比你想的还要险恶。”
两人一阵短暂的失语,各怀着心事陷入了沉默。
“知道吗,我时常会怀念我们在边军任职的那段日子。那时我们虽然只是小小的步兵把总,人微言轻,却也时常把酒言欢,豪情上来了,仿佛整个天地都可以踏于足下。”秦忠苦涩地笑了笑:“如今想来,不免深感恍然如隔世了。”
“我们都老了。天地虽大,却也不再是我们驰骋的战场了。我们能做的,唯有尽绵薄之力,推迟乱世的到来。”老人轻声说。
“我在想,你有没有可能重回墨门,继续为墨家效力?”秦忠试探着问:“如今天下呈山雨欲来之势,我们需要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没有可能了,这点你我都清楚。”老人毫不犹豫地回绝道:“在探索机关术边界这条路上,我犯了太多错误,也造了太多杀孽。而我甚至不确定,自己的多年来浸**的机关术,究竟是守护了苍生安宁,还是推动了乱世降临。”他疲倦地摇了摇头:“墨家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纵使你能够顶住压力将我引入墨门,我也无颜面对墨家历代祖先的英灵了。”
两人相视无言,苦涩一笑。
“现在我可以赞同你方才的话了。”秦忠沉声道:“天地虽大,却也不再属于我们了,我们老了。”
两个老人默默垂下头,静静聆听呼啸的风声。远处的木棚在风中摇摇欲坠,路护们不得不将他们进行加固,流民们也自觉地加入了路护的工作,彼此之间互相配合,默契地像是一个整体。
“但我们还不能告老。”秦忠抬起头:“我们还有一场战役没有打完,现在正是两军对垒之时,我需要你打起精神。”
“京师内的事宜都安排好了么?”老人问。
“已经吩咐下去了,东林士子的后人家眷,我们将秘密转移至墨家名下的各家货栈内,一旦局势恶化到最坏的程度,我们定会全力护得众人平安撤离。”秦忠回身去看身后的大车:“不过但愿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不能心存侥幸。”老人冷冷道:“我们的老朋友公输家,已然联合了阉竖,在京师秘密布下了无数棋子,只待收网的一刻了。你们有何应对策略?”
“策略?倘使公输家不惜让自家机关术落入宵小之手,我也不介意在这天下瞩目的万城之城,让他们见识到墨家的力量。”秦忠掷地有声道。
“对此,我倒是备好了一份薄礼,在关键时刻也许能派上用场。”老人犹豫了片刻:“不过终究是乱世之器,虽说不能心存侥幸,我却也希望,那一天还是晚一些到来吧。”
“天德兄特别准备的礼物,怎么想也不会薄吧?”秦忠淡淡道。
“说起来,你一直在看那些大车,那里都藏着什么?”老人忽然反应过来。
秦忠神秘一笑:“一支军队。”说罢,他大力挥了挥手。
路护们奋力拉动了捆在油布上的绳索,油布在大风中呼啦啦地脱落下来,露出了那些大车的全貌。那是一排外形巨大而笨重的木车,细看之下倒近似蛮牛的形状。随着油布滑落,木车内部发出了细微的齿轮转动声,随即,巨大的木轮凭空转动起来,齿轮转动声也越发密集,足有两人高的木车竟无需人力而自行开动起来,车壁也随之弹开了一个又一个方方正正的窗口,由机括连接并自动装填的弩箭沿着木质滑轨停在了射击位置。与此同时,大车尾部也缓缓升起,露出了一片森严的寒光那是一批配齐了数十支短箭的手持连弩!
几乎是在大车开动的瞬间,远处的难民整齐地放下了手中的烙饼,在空地上列成队列。老人注意到他们破旧的衣衫下竟然还穿着一层轻便的皮甲。几个月前他们也许还是食不果腹的流民,但如今他们早已被训练为为墨家效力的死士,只不过以流民的身份隐蔽在京师近郊。
这片林子里原来皆是披甲的男人。
老人久久凝望着那些沉默的流民,心底忍不住默念那句重复了无数次的低语:“这个时局,终究是要把所有人都推上战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