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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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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五年七月初四,大雨滂沱,雨中两个男孩随着一名老人大步离开了左府,青色长衫的男人在他们身后,低低地吟唱一曲《阳关三叠》,音律铿锵有力,不似临别,却似临战。

他就这么吟唱着,直到广大的夜色降临,将他身影掩埋,再难寻觅踪迹。

“再三确认过了吗?”田尔耕盯着面前的校尉,面带几分思索之色。

他是入夜时分造访府上的,带着一众风尘仆仆的手下。来的时候,公输文正要入睡。

“属下反复探查,左府内的女眷经由左府家丁护卫,去往了桐城祖宅;但左家两位公子并未同往。”校尉答道。

“这左光斗,当真如此不在意两位公子的死活么?居然还敢让他们留在京师?”一旁的公输文皱了皱眉。

“非也。”田尔耕抓了抓后脑勺:“文人的事我不太懂,但兵法上的事还是懂一些的。正所谓绝境逢生,大军压境时,凶险之处方能寻得生机。眼下这京师越是危险,两位公子反倒越是安全。”

“哦?田都督此话怎讲?”公输文挑了挑眉毛,心底对田尔耕的印象不由再度改观了几分。

“不是田某人自吹,如今大明治下,上至朝堂,下至州府,无不遍布我们的耳目。魏忠贤只消动动手指,千里之外的一只蚊子,底下的人也能给他老人家带回来。左氏家眷在桐城看似安稳,实则危如累卵。”

“那京师何以绝对安全了呢?”

“关于这个问题,公输掌门不妨再听听探报。”田尔耕笑了笑,挥手示意校尉继续:“说说两位公子是被谁带走了。”

“回都督,回公输掌门,左氏两公子,是被左府聘请的先生带走了。”校尉回道:“那先生名讳戴天德,实乃与左光斗私交甚密的故友。”

“戴天德?”公输文脸色微微变了变,不由坐直了身子。

“此人的底细我们专门调查过。”田尔耕慢悠悠地道:“说起来,此人也算是公输老弟的老冤家了。他曾投身于墨家门下,同时也曾以步兵把总身份为辽东边军效力,甚至参与了万历二十七年,边军对朝鲜境内倭寇大军的反击,战功卓著。想来墨家竟有如此悍将,果然不可小觑。”

“可是此人早已与墨家断了联系啊。”公输文面露不解:“我查阅过老家主的记录,戴天德在墨家时,为墨家打造了无数精巧器械,一度是公输家最为重视的敌手。可同样是在万历二十七年,此人忽然从墨家消失了,再无音讯。”

“我们的记录可以弥补这一部分空白。”校尉接受了田尔耕的示意,接过了话头:“万历二十七年,王师得胜归来后,此人便脱离了军籍,在江湖上流浪了一段时日,曾在山东、北直隶一代的各大铁匠铺做过零工。”

“铁匠铺?”公输文心下一惊:“他都打造过什么?”

“这部分。恕属下无法回答,此人的行踪飘忽不定,况且那时也非我镇抚司重点关注对象,因此留下的记录极其有限。”校尉流露出一丝难色。

“公输掌门,此处有何不妥么?”田尔耕狐疑地问。

“哦,没什么,也许是我多心了。”公输文压下心头的一丝慌乱,恢复了镇定。

“继续说吧。”田尔耕摆了摆手。

“是。”校尉点点头:“戴天德从左府接走两位公子后,我们的人便紧随其后,原想探明他们的下一处落脚点,孰料却在广渠门的坊市内不慎跟丢了他们。”

“怎么搞的,办事越来越不规矩了,三个人也能跟丢?”田尔耕只不咸不淡地责备了一句,公输文猜测,此事想必他在来时便已提前知晓了。

“都督赎罪,广渠门连接通惠河,南来北往的商队船只皆在此处汇聚,人流繁密,那戴天德又是边军出生,耳目之力极为敏锐,属下不敢贸然靠前,便不慎跟丢了目标。”

“不慎?”公输文冷冷反问:“只怕不会是这么简单。我料想,他们必然一早便意识到锦衣卫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也许他们的落脚点从来不在广渠门,只是借着广渠门的地利甩掉尾巴罢了。”

“公输掌门明鉴,田都督方才也是如此分析,两位大人料敌之深,属下实在叹服。”

“行了行了,事办不牢靠,漂亮话倒是一套一套的。”田尔耕挥了挥手:“下去吧,近来继续严密监视京师各处东林官员,尤其是东林后辈的动向,魏忠贤很快要有大动作了,办事都给我利索点。”

“属下遵命。”校尉起身退入了黑暗中。

四下转眼一片寂静,窗外大雨滂沱,泛起一片粘稠的潮湿之气。

“听了这么多,公输掌门有何高见?”田尔耕笑嘻嘻地问。

“田都督还是没有说,京师对左氏兄弟而言,何以绝对安全了。”公输文冷冷反问。

“公输掌门其实已经想明白了吧?”田尔耕仍旧是微笑:“那戴天德私下分明早已同墨家恢复了联系,只不过,多少是受了东林党人的授意。要知道,墨家近来尽管在京师活动频繁,我们却始终不能寻得他们在城内的藏身之处。纵使墨家有自己独到的隐蔽之法,可倘若背后没有奥援的支持,也是无法在京师长久立足的。而如今的京师,除了少数东林党人,还有谁会在背地支持墨家?”

“田都督的意思是。只要东林党一天不倒,他们的势力便能庇护墨家在京师扎根?”公输文神色变得严峻起来。

“是的,墨家与东林党,互为倚仗,有他们在,左家兄弟便安如泰山。”

“如此说来,我便有一事要告知田都督了。”公输文犹豫了片刻:“今晨田都督离开后,我收到了一份密报,来自我公输家暗伏在墨家的桩子。”

“是说,墨家给了左氏公子一份控告魏忠贤大人诸多不端行为的状书么?”田尔耕面无表情地问。

“这田都督是如何得知的?”公输文心下陡然一颤。

“本督自有本督的消息渠道,要知道锦衣卫本就是靠这行吃饭的。”田尔耕淡淡一笑:“吾虽为一介武夫,可吾也曾说过,在这吃人的京师,凡事不多留个心眼,会死得很快的。”

“田都督说笑了。”公输文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公输掌门不必紧张,本督理解,公输家自家的暗桩,不愿贸然拿出来与锦衣卫分享。不过眼下敌手活动频繁,咱们两家还是要先放下猜忌,联手制敌才是。”

“田都督教训的是。”公输文深吸了一口气,决心再也不能轻视了田尔耕:“实不相瞒,这名暗桩在墨家地位卑微,此番前来京师,也只是随小队人马,在京师各坊市内,替墨家探听锦衣卫的活动行迹罢了。墨家门规严苛,各部之间,若非紧要关头,绝不互相联系,也互不统属,因此此人知晓的机密并不多。只是这份状书墨家筹备良久,在门内已属公开的秘密,因此他才特别留意此份状书的去向,今日才探得确凿消息,墨家要将此状书交予左光斗,进而呈递圣上。”

“本督知晓了。”田尔耕沉声道:“这也就是为什么,京师那么多东林子弟,我们却偏偏要盯着他们兄弟二人。不过别看左大人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一手安排,着实是将了咱们一军呐。”

“不如发动锦衣卫满城搜索?我公输家也可委派人力参与,掘地三尺,总能挖出墨家所在。”

“不可。”田尔耕今夜一反常态地冷静,凡是涉及到阉党利益的事宜他都会再三斟酌:“如今圣上尚未给东林党治罪,他们在朝中仍有相当的影响力。如此大动干戈,难免会给东林文官落下口实,弹劾魏忠贤大人惊扰圣驾了。”

“那这京师偌大,我们要上何处寻得墨家踪迹?”公输文叹了叹气:“田都督赎罪,我公输家初涉政事,经验不足,办事实在粗糙了些。”

“无妨,这本也不是公输掌门分内事。”田尔耕心不在焉地摆手。良久,他颓然地叹了叹气:“在局势发生进一步变化之前,我们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了。”

“等待什么?”

“等待对面露出破绽。”田尔耕意味深长地看了公输文一眼:“以我们两家合作之深,都无法完全放下对彼此的戒备,以东林党和墨家之间松散的联盟,破绽很快会出现的。”

“都督大格局,在下实在羞愧难当。”公输文低声道。实际上他的心里还揣着另一样担忧,没有向田尔耕直言。方才那名锦衣卫校尉的话像是一枚烙印,久久在他脑海中回**。

“在山东、北直隶一代的铁匠铺做过零工。”公输文皱紧了眉头。不知何故,他隐约预感到,戴天德履历上空白的这两年,对公输家而言,或许也意味着一个致命的破绽。

大雨漫天坠落,雨幕覆盖着恢弘的北京城,拉扯着头顶广大而深沉的夜色,向着大地倾泻而下,昭示着长夜将至,风雨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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