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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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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一会甚至有些刺鼻了。

电光火石间,秦子成大脑空白了片刻,心底骤然炸开了巨大的惊惧。

“是烟!起火了!”他一把甩下了手里的小吃盒,放声大吼。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一面大吼着一面甩下了手里的筷子,齐刷刷地向着地窖狂奔而去了。

秦忠忽然放下了酒碗,身子敏捷地弓起,做出了戒备的姿态。

“怎么了?”对面的戴夫子一怔,旋即扫去了懒洋洋的姿态,也变得警惕起来。

“有脚步声在接近,很急。”秦忠低声道。

话音方落,急促的脚步声自长廊尽头响起,旋即,一道狂奔而来的身影卷着狂风停在了二人的小桌前。戴夫子认识他,是甲一货栈内驻守的弟子,腿脚轻快,常负责在各个隐蔽点之间传递信息。

“掌门,大事不妙。”那名弟子气喘吁吁道,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戴夫子意识到那绝不仅仅是因为疲倦。

随即,那名弟子附在秦忠耳边地低语了几句,只见秦忠脸色一沉,眼底似是将要射出两道寒光。

“甲一货栈出事了。”他简单而急促地说,面沉如霜。

“戌初!”打更的兵马司官兵在街面上敲响了铜锣,还有一刻,京师的夜禁就要开始了。

公输文焦急地在兵马司公堂之上来回踱步,替初次上阵行刺探情报之事的公输若兰忧心不已,一面在心下将目中无人的田尔耕骂了千百回。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却好整以暇地盘着腿坐在桌边,悠然自得地挥着折扇。

京师的夏夜闷热难当,空气中弥漫着粘滞厚重的燥热之气,叫人无端地心生恼火。公输文来回转悠了几十圈,感到周遭实在静的令人难以忍耐,终于忍不住向田尔耕发问:“田都督,眼看着夜禁时间要到了,怎么还没有消息传来?”

“耐心,公输老弟,耐心。”田尔耕扬了扬眉毛:“公输老弟没上过战场大概不知道,这越是决出胜负的时刻越是安静。此刻就看谁能沉得住心气了。”

“田都督好定力。”公输文冷声道:“不过在下也希望田都督能明白,若兰不过一介涉世未深的女子,不是都督手下可以随时效死的旗官。都督贸然将她拖入这场纷争,稍有不慎便会要了她的命!”

“公输掌门。”田尔耕叹了叹气,称呼也悄然发生了改变:“我看你也是执掌一大门派的家主,这执掌门派想来应该也与行军布阵同理。两军对垒时,上了战场的便都是冲锋陷阵的武士,不分老幼;相信有朝一日,你公输家在战场上直面墨家时,手下的公输子弟便无娇弱或悍勇之分,皆是可代表公输家出站的死士。”

公输文一时语塞,心下的烦闷却是只增不减。田尔耕淡淡一笑,竟悠然自得地泡起了茶叶。而公输文发觉自己甚至连稍坐片刻都会焦躁不已,便只得继续绕着大堂踱起步来。

房门忽然被轻轻扣响,月光将一个巨大的人影投映在大门上。只见一名锦衣卫小旗推开屋门,小跑着来到田尔耕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公输文敏锐地注意到,田尔耕脸上的戏谑之色微微散去了,眼神也随之凌厉起来,锋利如出鞘长剑。

“公输老弟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田尔耕猛然站起身,一把披上了大氅,在月色下匆匆奔行而去。公输文焦急又茫然地注视着田尔耕的背影,后者的身影在月色下投映出巨大的影子,形如一只丑陋的巨兽,咆哮着没入了黑暗中。

“呼,我们,我们甩掉他们了吧?”左国材在黑暗中喘着粗气。

“应该没再追了。”秦木兰扶着腰肢咳嗽:“若不是为了,为了护着白小娘子,本姑娘一出马,这种小,咳咳,小货色,根本不够看。”

“你先把气喘上来再说大话吧。”左国材不由苦笑。

四人组此刻的模样多少都有些狼狈。左国棅的胡子不知何时跑掉了半边,余下半边也仅剩一线粘在下巴上,看上去滑稽莫名。一旁的紫衣女孩看见了,不由笑得前仰后合,手腕上的小铃铛随着发出清脆的响动。不过她的模样也好不到那里去,长裙上沾染了灰尘,一头秀发也跑散了,凌乱地搭在肩上,看上去竟莫名楚楚动人。

“姑娘你还真是心大。”左国棅哭笑不得:“现在还笑得出声,方才若不是我们出手相救,姑娘你现在都不知道被那群宵小掳到哪里去了。”

“啊,谢公子的救命之恩,小,小女子没齿难忘。”白若兰笑的近乎喘不上气来:“只是。公子的模样实在古怪,咯咯咯,小女子实在,实在忍不住。”

左国棅气的直瞪眼,却碍于对方的女儿身不好说重话。左国材也觉得好笑,可也不敢当着弟弟的面笑的太明目张胆,只得努力掐着胳膊扼制笑意。一旁的秦木兰却会错了意,眉毛一扬说你笑什么?是不是不相信本姑娘一个人可以收拾他们所有人?这回换所有人一齐大笑起来,笑声在晴朗的夜空下此起彼伏。

他们站在一片高地的瞭望台上,脚下是灯火繁密的街道,远处是黑色的江水。年轻人之间彼此挤眉弄眼,互相嘲笑对方的狼狈模样,像是已经认识了许多年一般。

忽然间,巨大的焰火声在他们头顶炸响,点燃了一整片黑色的夜空。远处江面上停泊的一艘大船不知何故,忽然搬出了货仓内的烟花,肆意燃放起来。于是姹紫嫣红的火花在少年们的头顶依次绽开,在黑色的大地上投映出四条长长的影子。

“真美。”紫衣女孩轻声赞叹,双手合在胸前,如是小姑娘一般欢呼雀跃起来。五彩斑斓的流光在女孩眼底流动,像是一池彩色的湖水。

“哎哎。”左国棅瞧瞧戳了戳左国材的腰间:“白姑娘这样一瞧。倒也怪好看的。”

“嘘。”左国材笑的神秘莫测:“我看秦姑娘也是如此。”

两个男孩默契地点了点头,忽然大力揽住了彼此的肩膀,纵声大笑起来。一旁的两个女孩茫然地看着他们,不知两个男孩又在因何发笑。

四个人久久凝望着远处的焰火。这一刻,夜空与江水同时被点亮,仿佛整个京师都笼罩在盛大的流光之下,唤醒着这座行将入睡的恢弘城市。

“白姑娘。”秦木兰不知何时忽然来到了白若兰身后。

“呀,是姐姐,吓了我一跳。”白若兰懵懵懂懂回过神来。

“在看烟火么?”

“是的。姐姐有什么事么?”

秦木兰淡淡笑了笑,回身看了远处的左氏兄弟二人。见后者似乎并未注意到此处的异样,秦木兰的目光又回到面前的焰火上,神色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早已变得凌厉而寒冷。

“如果我所料不错。”秦木兰一字一顿道:“白姑娘,其实是公输家的人吧?”

“什么?”白若兰忽然怔住了,一丝笑意凝固在了脸上。

“说起来,其实这不是我们第二次见面。这半个月来,我不止一次见你在广渠门附近游走,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我想,大概是在探寻墨家在京师内的隐蔽点吧?”秦木兰缓缓搭上了白若兰的肩膀:“那么我应该怎么称呼你?白氏必然不是你的姓氏,那么我应该叫你。公输若兰?”

公输若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周身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会有。如此明显么?我还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半晌,公输若兰颤着声说。

有那么一瞬间,秦木兰感到自己的脑子似乎不大够用了。她以为这个女孩的单纯和无知是伪装出来的假象,孰料公输家竟然真的找了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来刺探墨家情报。

“真不知该说你们家主是自信还是自负,真以为墨家如此好骗么?”秦木兰神色骤然冷了下来:“京师偌大,怎会恰好就有如此偶遇?此外看方才几名宵小的身手,我一眼便可辨认,绝非市井无赖之流,倒更像是锦衣卫校尉的身手,只是刻意伪装了出招的方式罢了。早在他们出现的一刻,我便认出了这是一场设计好的骗局,那时不过是将计就计,配合你们演一出戏罢了。”

“姐姐既然这样说了,是想要对我做什么呢?”公输若兰此刻竟然平静下来,眼底蒙上了一层隐约的哀伤:“其实半月前在京师郊外茶舍的相遇,确属偶然。那日听姐姐的琴声中似有淡淡悲意,是以琴声缅怀故人吧?其实小女子也自幼丧失了亲人,因而那时听着姐姐的曲子,恍若亲人音容尚在,也不由情难自抑了。”

“你说这话是何意?”秦木兰皱了皱眉,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微微一颤。

“其实没有太多别的意思,只是,格外喜爱姐姐所奏的古曲,想着,若是能死在这样一双手下,倒也不算遗憾。”女孩粲然一笑,彩色的流光点亮了她的面颊,干净而纯粹。

秦木兰一怔,凝视着公输若兰的双眼,良久,低低叹了叹气。

“罢了,你走吧,我不杀你。墨家从来不擅造杀孽。”她轻声说:“不过你倘若想要跟在我们身后,为了保守墨门的秘密,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的。”

公输若兰背对着秦木兰,沉默了片刻,回过身来,眼底竟隐隐有些遗憾。

“今夜是我度过的最难忘的夜晚。此去一别,便是知音难觅。”她叹了叹气:“希望还能有机会听见姐姐奏曲。”

“我想不会再有了。”秦木兰别过头:“走吧,不要再跟上来了。”

公输若兰微微点头,默默转过了身去。

“姐姐稍等。”公输若兰止住脚步,微微犹豫了一会。

“怎么?”秦木兰看着她。

“今夜,家主和家主在朝中的朋友,会有大动作。”公输若兰背身对着秦木兰,轻声道,像是梦呓:“他们为此筹备了许久,准备要一举清除京师内的全部异己势力。方才的焰火,实际就是在通告全部人马,整装待发。”

“什么?”秦木兰一怔,感到浑身的血液无声地凉了下去

“那艘大船,是北镇抚司麾下的商船。他们约定好,无论何时,以烟火为号令,统一行动。这半月来,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等大船的烟火。”公输若兰垂下了头去:“这话现在告诉姐姐其实也没什么了,因为在我们说话的当口,家主的大队人马也许已经开动了,但是姐姐现在带着几位公子逃命去,应该还是来得及的。”

秦木兰的脸色立时变得惨白如霜。

“长夜要到来了,祝姐姐好运。”公输若兰回过身,向着秦木兰恭敬地行礼,又抬头看了看夜空,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焰火渐渐消散,大风卷来了微凉的寒意。这一刻,无边的夜幕与死寂沉重地覆盖下来,长夜将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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