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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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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说那名暗桩将获准前往墨村?”田尔耕慢慢坐直了身子。

“在下说的是,若无今日的意外。”公输文神色冷了下来:“现在因为他的莽撞,我们很可能将错失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田尔耕闻言沉默下来。四下一片静谧,门外无数火把灼烧着空气,发出噼里啪啦火星碰撞声。

“田都督可是有何应对良策?”公输文哼哼着问。虽说暗桩被挖出对公输家也是一大损失,可由此能使连日来目中无人的田尔耕吃一个暗瘪,不由使他莫名心生快意。

“公输掌门想不想知道,本督方才在那名东林奸佞的府邸,寻得了一份怎样的秘密?”田尔耕忽然问。

“怎么?这个秘密会与这名暗桩有关么?”公输文皱眉。

“之前不敢说有必然关联,不过现在可以说是生死攸关了。”田尔耕神秘一笑。

“今夜田都督卖的关子已经够多的了,在下还请都督敞快一些,有话便说。”公输文冷声说。他委实没有耐心再陪田尔耕玩猜谜游戏了。

田尔耕掀开大氅,从怀中摸出一份血迹斑斑的毛边纸,随手扔在了小桌上。

“这是何物?”公输文捂着鼻子退了两步。纸页上乌黑色的血迹尚未凝固,滴答滴答沿着桌角低落。

“这是东林党方面记录的,墨家在京师各坊市所设隐蔽点的分布舆图。”田尔耕一字一顿道。

“什么?”公输文一惊,当下便顾不上那摊血迹,抓起舆图猛地展开了。

“正因为是这样一份秘密,那名东林奸佞才不惜拼上全家性命都要守住它。”田尔耕淡淡道:“墨家和东林党,这严守秘密这一点上,倒是惊人的相似。”

“田都督既然获得此图,接下来想要做什么?”公输文慢慢放下舆图,注视着田尔耕的眼睛。他看见后者眼中正渐渐升起掩盖不住的杀意,公输文知道,自己眼中亦是如此。

“你方才说,墨家需要一晚的时间彻查家贼?”田尔耕示意公输文跟上他的脚步:“倘若他们连自保都尚称困难,而疲于奔命,无暇他顾呢?”

他骤然伸手推开了大门,公输文感到呼吸像是停滞了。

面前的大院内站满了刀甲在身的兵马司官兵,盔甲倒映着寒光。另一侧的阴影中则伫立着成群的锦衣卫,微弱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他们大氅下的飞鱼服,如同鬼魅般一闪而过。

“本督麾下兵马随时可以调动。”田尔耕微笑,眼中却全无笑意:“公输掌门呢?”

公输文深吸了一口气,对身后的公输子弟递了个眼色,后者立即率领一众公输子弟消失在黑暗中。

“我公输家的铁甲,也将时刻追随魏忠贤马后!”公输文大声回应。

“如此甚好。”田尔耕大笑起来:“那么,拔刀吧,儿郎们,用奸佞的血,去换取你们的功名!”

“为圣上效死,为大明效死!”所有人朗声回应。

于是,当左国材一行人尚在江边悠然地吹着晚风时,一支听命于北镇抚司的商船缓缓行驶至通惠河中央,向着广大的夜色,放出了宣告刀剑齐鸣的焰火信号。

“烟火?”戴夫子被窗外的爆炸声惊扰了思绪:“今日京师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么?”

“谁知道呢?也许又是哪家贵胄一时兴起的游戏吧。”秦忠漫不经心地回答,一面默默擦拭着手中的连弩。

天启五年七月十九,戊正二刻,京师夜禁。黑色的街道忽然被无数火把照亮,铁甲钢刀的大队人马整齐地踏步,向着京师各处奔去。漆黑的檐顶之上,锦衣卫如同黑色的蝙蝠群,无声地飞掠而过。

“秦姑娘,发生什么了?”左国材奋力追赶秦木兰的脚步,神色凝重:“怎么忽然如此着急?”

在江边看完烟火后,左国材与左国棅惊奇地发现,方才还并肩而立的白小娘子忽然不知去向,而先前神色轻松的秦木兰则面如死灰,不由分说拽起兄弟二人便朝身后漆黑的巷道跑去。

“是因为回去的晚了,要被分舵主责罚么?”左国棅气喘吁吁地问:“可是我们也不能这样抛下白小娘子啊。”

“不必管她了!”秦木兰大喊,声音带着些许恼怒:“现在我们该替自己操心了。”

一旁的左国材脸色微变,立即开始思考起来。

“是白小娘子有什么问题么?”左国材迅速回忆着今夜发生的一切,秦木兰情绪的忽然转变正是自白小娘子神秘消失时开始的:“她不止是普通的商贾人家?今夜的仗义相助,实则是幕后有人在操纵?”

“左公子,你的反应很快,真的很快。”秦木兰头也不回:“可对于今夜的突变来说,我们的反应还是太慢了,太慢了。”

左国材心下骇然,与左国棅对视了一眼,面色苍白。

“小弟,是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低低道。

“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左国棅也反应过来,暗暗握紧了双拳。

三人在幽深昏暗的巷道内飞奔,咚咚脚步声有如战鼓敲响。此刻一切隐蔽条例都被抛弃了,秦木兰带他们走的是去往甲一货栈最近的路。倘若公输若兰方才所言非虚,那么他们身后是否有锦衣卫的尾巴尾随已经不再重要了,现在是全京师墨家子弟生死存亡的时刻,他们每快一分将警告传递出去,就能给墨家多一份反应的时间。

“秦姑娘,且慢!”左国材骤然攥紧了秦木兰的手,狠狠将她揽进了怀里。秦木兰一头撞在左国材的胸膛前,脸颊立时染上了一层又羞又恼的红晕。在她印象中左国材分明是个正经公子,如此紧要关头怎么倒耍起流氓来了?

“别出声!”左国材压着嗓子说。秦木兰在左国材怀中挣扎了一阵,忽然安静下来。

在他们头顶,一群黑色的鬼魅凌空腾跃,落在砖瓦檐顶上,却安静的像是一阵风飘了过去。月光将他们巨大的影子投映在地面,一时间竟将整条小巷都笼罩在阴影下。

那是一群潜行的锦衣卫。看他们行进的速度,竟是比左国材一行人还要急迫。

秦木兰看着头顶掠过一道又一道黑影,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起先她试图数清锦衣卫究竟派出了多少人马,可当黑影数量越来越多时,她渐渐放弃了清点,默默扭过了头,将脸颊埋在左国材胸膛前。

左国材愣了愣,微微低下头,只感到胸前被些许冰凉的水珠浸湿了。

“秦姑娘,怎么了?”左国材轻声问,双手一时间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我们,我们来晚了。”女孩低着头,声音在发颤:“今夜他们所有人同时出动,而墨家却全无防备,我们的动作太慢了。”

左国材不由一阵恍惚。他知道秦木兰武艺高超,才富五车,议论天下时局头头是道,挥斥方遒犹如古代名将,可却忘了她在本质上其实也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姑娘。

“倒也是难得一见。”他在心底笑了笑。

“振作点,秦姑娘。”左国材按住了秦木兰的双肩,注视着女孩婆娑的泪眼:“还没到最后的时刻,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秦木兰愣了愣,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眼底泛着清水般的微光。

“真是一双魅惑人的眼睛。”左国材在心底想。

“一会不管发生什么,你们都要把自己藏好,不要出声。”左国材看了左国棅一眼,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伸手拍了拍面前女孩的脑袋。

旋即,他狠狠推开了秦木兰,从左国棅手中夺过了一支木剑,几步冲到了巷道中央。此时成群的锦衣卫即将远去,左国材深吸了一口气,学着戴夫子的语气,仰天高喊:“秦时明月汉时关咧!”

“你在做什么?”秦木兰一惊,立刻想要将左国材拉回来。

“别去。”左国棅拦住了秦木兰,神色决然。毕竟是兄弟,只消一个眼神对视,左国材便明白了哥哥心中所想。

他要以自己为诱饵,为秦木兰争取时间。

“万里长征人未还!”左国材放声大喊,一面拔剑向着锦衣卫远去的方向奔去。檐顶之上的黑影群注意到了脚下这个挥舞着木剑的疯子,纷纷顿住了脚步。

“北镇抚司的诸位大人们,你们是在找我么?”左国材近乎癫狂地大笑起来:“我乃大明左佥都御史左光斗之子,认识左御史么?那可是连你们的主子魏忠贤都要敬畏三分的人呐!”

黑暗中立时投射来无数道阴冷的目光。左国材冷笑两声,剑锋骤然调转方向,朝着小巷的另一道岔口奔去了。

“想要抓我,就凭你们的本事来吧,小爷我今夜奉陪到底!”他纵声高喊,与平日谨小慎微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忽然从心底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就应该是这样!将内心积压的所有沉重的心事,用手中的长剑,斩裂!

“但使龙城飞将在!”他大喊,一面脚尖点地,飞跃而起,挥剑在半空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劈翻了一名尾随而来的锦衣卫。挥剑招式简洁而迅速,令身后的一众锦衣卫立时不敢冒进。

“那是。边军的剑术啊!”有见多识广的锦衣卫低声惊呼。

“来吧,我知道你们从来看不起我们,时刻想要置我们于死地,现在我就在这里,你们来吧!”左国材大笑,运剑如风:“来啊!”

锦衣卫们彼此对视,黑暗中一阵整齐的抽刀声,寒光凌厉的绣春刀立时组成了严密的刀网。

“不叫,胡马,度阴山!”身后传来一声更为高亢的吼声,锦衣卫们不由同时愣住了。回身望去,左国棅提着一柄缴获的钢刀,骄傲地仰着头,朝左国材龇牙。

“这么热闹的大戏,这么能少了小弟,?”他低笑,脚下一面加速,朝着成群的黑影直扑而去。钢刀与钢刀凶狠地撞在一起,溅起细密的火星,成为拉开京师大战这个血火长夜的第一声啼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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