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2/2)
下一刻,令左国材与左国棅永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从黑暗中钻了出来,步伐沉重,身形足有两侧的民居一般高。冰冷的月光倾泻下来,在黑影森严的铁甲上流淌,像是一层流动的水银。黑影手持一人高的巨剑,关节处的齿轮与机括飞速转动,确保整只手臂活动自如,这让黑影怪物一般庞大的体形拥有了近乎灵巧的活动能力。
“那是。什么?”左国棅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这就是公输家多年来苦心经营的辅助机关术么?”戴夫子心底也震颤莫名:“虽然明知是错误的发展方向,可依旧令人惊叹呐!”
“戴夫子,我们怎么办?”左国材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撤!能滚多远给我滚多远,这不是你们可以抗衡的力量!”戴夫子放声大吼。
“可。”左国材还想说话,却被戴夫子死死攥住了衣领:“现在不是你优柔寡断的时候!你真以为你的命只属于你自己么?倘若你们父亲出了事,能继承他遗志的就只有你们了,不要这样毫无意义地葬送在这里!”
“滚!”他狠狠一脚踹在左国材的屁股上,又把左国棅推给了他:“知道什么东西能保你们今夜安全离开么?”
他反身看向不断逼近的公输家铁甲武士,忽地冷笑了两声,在心底默念:“倒真想看看,最强的甲对上最强的枪,胜负会是如何。”
“回左府,我的书房里,有一间暗室。”戴夫子低声说:“暗室里有一方木箱,从今天起,箱子里的东西归你了!”
说着他挥刀向着巨大的铁甲武士冲了上去:“老子还没打算交待在这里,别盯着我看了,我会来找你们的,现在快滚!”
左国材愣了愣,一把拽住了左国棅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向着小巷深处飞奔而去。
“追上去!”人群后的百户挥手,一队锦衣卫立即追赶二人的脚步而去。
“当我不存在么?”戴夫子骤然跃起,以与他的年纪不相符的巨大力量挥刀劈砍,挡开了铁甲武士劈来的巨剑,咆哮着向着成群的锦衣卫冲去。
公输杰列在阵后,对着远处火光冲天的战场探头探脑。战斗已经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却依旧没能决出胜负。此刻除了千总身边的三十人预备队,其余三队人马都已经冲入火光冲天的货栈内。货栈一层已然失陷,战斗蔓延到了狭长的楼梯口,墨家子弟借助地利完美发挥了连射弩的威力,进攻一方的优势人数无法展开,使得墨家在以残存的十余人的情况下顶住了三队人马近七十人的轮番进攻。
“仗不是这么打的。”千总气的脸色发青:“这样的打法太窝囊了!我大明王师外不能驱逐入侵的敌寇,内不能镇压作乱的贼子,空耗这许多粮饷有何用处?”
公输杰心想千总大人必然是气糊涂了,竟然连自己的饭碗一块骂,亏得此处没有锦衣卫在此,不然被他们记上一笔,今日威风凛凛的千总大人,明日大概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千总大人,可以让部属退下来了。”公输杰回身看向远处,黑暗中有一个巨大的影子在缓缓移动,伴着细微的震动声。公输杰知道,家主的支援即将抵达战场了。
“接下来,只需要把战场交给公输家的杀器好了,它从来不会让人失望。”他轻声说。
“掌门,弩箭数量不够了!”一名墨家弟子艰难地大喊,他的右腿中了官兵一箭,是贯穿伤,可依然在坚持作战。实际上残余的墨家子弟基本是人人带伤了,唯二受伤较轻的秦木兰与秦子成并非是因为武艺强过所有人,而是他们率先发觉到战况不利,进而选择退守二层,以连发弩牵制敌兵。
“城内其他墨家人马呢?怎么不来救援?”秦子成绝望地大喊。
“其他人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余力来救援?”秦忠眼底也泛着毫无生气的死灰色:“今夜过后,我墨家将会元气大伤。”
“爷爷放心,我们会奋战到底。”秦木兰握住秦忠的手,两只被血污染黑的手紧紧交握。
“掌门你看!”窗边的一名弟子忽然大喊起来。二层残余的十余名墨家子弟同时停止了射击,因为他们发现大堂内的敌人正在如潮水般退去。
“他们怎么后退了?”秦子成兴奋起来:“是我们的援军到了吗?”
“不。”秦忠脸色微变,用刀鞘贴着地板,附耳上前去细细听了片刻:“是有什么大东西要来了。”
大堂内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满地的碎屑都在脚步的震动声中跳跃。跳动的火光将一个巨大狰狞的影子投映在墙壁上,随着脚步不断接近,那个人影也在随之变大。
在场的所有人皆为墨家子弟,尽管他们还没有正式见过公输家最新一代的辅助机括铁甲,可单看来者的身形,单听空气中那阵机关世家再熟悉不过的齿轮摩擦声,他们便已明了,来者便是墨家千年来的敌人,古老的公输家族。
“终于露面了啊,老朋友。”秦忠笑了笑,笑容狰狞:“我还以为今夜你们会一直躲在阉竖身后呢。”
仿佛是为了回答秦忠的话,公输家的铁甲武士挥舞着巨剑,缓缓踏上了通往二层的楼梯。
“装填弩箭,齐射!”秦忠大声指挥:“把所有箭都射出去,破开公输铁甲的防御!”
所有墨家子弟不顾一切地从隐蔽处探身而出,连续向着公输家铁甲发射箭岚,狂风骤雨般的箭岚转瞬间将巨大的铁甲武士吞没。
“小弟,还能坚持吗?”左国材问,一面将背后的左国棅往上托了托。
“哥哥是在取笑我么?”左国棅虚弱地笑了笑:“随时可以为哥哥冲锋陷阵。”
“少逞强了,你有多少斤两哥哥还不清楚么?”左国材咬住嘴唇,鼻腔里涌起一阵酸楚。左国棅的两条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左国材可以清晰看见左国棅右手小臂处狰狞的刀伤,肌肉都被劈砍得向两侧翻卷,汩汩鲜血流淌不止,顺着手臂浸透了左国材的衣领。
“小时候就是这样,我老缠着你玩蹴鞠,跑累了就倒在地上睡,哥哥自己也累,却也要背着我回房去休息。”左国棅低低道,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现在回想好像是昨天的事。”
“小弟,不能睡。”左国材奋力摇晃着后背的左国棅:“你现在要是睡了可没人会把你背回家!”
“没关系的,哥哥在的地方就是家了。”左国棅的语气中带了些许笑意。
“大哥走了,父亲走了,所有人都走了,左府那个家也不再是家了。”他轻叹:“在这个亲人流离失所的乱世,只有我们相依为命。”
“别睡,小弟,别睡。”左国材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他感到双腿像是灌了铅,无论如何也迈不开了。小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他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也被绣春刀咬了一口。想来这帮锦衣卫倒也够阴险,只取下三路,大概是希望能让自己丧失行动能力。
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听起来离此处也不过数百步的距离了。今夜他们居然调动了骑兵进城,看来是真的下了血本了。
左国材停住脚步,倚在木栏旁,从高处俯视恢弘的北京城。今夜的京师格外妖艳,漫天的火光点亮了广大的黑夜,像是白日繁华的坊市在夜晚又复活了。不过左国材知道那些火光并不是坊市的灯火,每一处火光都是墨家燃烧的据点。在这个血与火的夜晚,无数人正在他脚下这座城市厮杀,怒吼,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真是永无休止的杀戮。”左国材轻声说,将背后的左国棅放在了地上。
“小弟,小弟,醒醒。”左国材奋力扇着左国棅的面颊,后者从朦胧的浅梦中惊醒过来。
“站起来。”左国材强硬地扶起他:“还能走么?再坚持一阵,看见路了,沿着大街朝前走,回左府去,把戴夫子留给我们的箱子打开,今夜我们虽然损失惨重,却还没有完全失败,我们也许还能靠它翻盘。”
“哥哥你呢?”左国棅清醒了一些。
“我的体力剩的比你多,我留下阻击敌人,你才能走的更远一点。”左国材难看地笑了笑:“不要以为我是在让你,你留下来掩护的话根本撑不了多久,到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你的动作越快,我们的赢面才越大,你明白么?”
左国棅低头沉思了片刻,神秘地笑了笑。
“小弟,明白。”他站起身,从左国材手中抓过了雁翎刀。
“你连支趁手的武器都不给我留么?”左国材叹气。
“哥哥不需要,哥哥很快就会有更趁手的兵器。”左国棅低声说,忽然狠狠拽住了左国材的衣领。
左国材一愣,刹那间福至心灵,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了。
左国棅忽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横扫一腿令左国材失去平衡,旋即双手狠狠将左国材推了出去。猝不及防之下,左国材翻过木栏,向着下方的屋檐坠落。视线里的最后一幕,左国棅奋勇地拔剑,对着远处逐渐明亮起来的火把站直了身子,仰头高喝:“秦时明月汉时关咧!”
“小弟!”左国材惊恐地大喊。他狠狠摔落在屋檐上,又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想要攀上面前的高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失去他了,尽管二人仅隔一步之遥,却近乎分隔了生死。可不应该是这样,留下断后的不应该是他,左国材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可是这个“一切”里,不包含左国棅的生命!
“不要优柔寡断!”左国材恍惚间听见戴夫子在大喊:“这个夜晚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但战争还没有结束,现在不是为逝者悼亡的时刻!”
左国材惊醒过来,猛然直起身,回身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左府。他最后朝着头顶的高台眺望了一眼,狠狠咬了咬牙。
他纵身跳下屋顶,巨大的力量在此刻重回体内。他不知疲倦地奔跑起来,周遭的光影都跑走了样。他奔跑,远离身后的火焰、厮杀与鲜血,远离令他痛苦的一切。他奔跑,直至与冲天的火光、无边的黑夜融为了一体,直至世界由喧闹化为一片寂静,再无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