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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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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百兵马司步卒立即汇聚成团,结成了严密的攻击阵型,向着黑暗中游射的敌人发起冲击。钢刀与钢刀再度碰撞、咬合在一起,溅起了密集的火星。

秦忠握紧了钢刀,侧耳细听。火光中什么人缓步踏进了大堂。

“敢问屋内的可是墨家子弟?”大堂的烟幕后传来什么人的高声询问:“在下史可法,左光斗大人乃是吾师。在下身负东林士子的最后指令,今夜定要护得墨家众人安全离开京师。”

“史可法?”秦忠从隐蔽处站起身,警惕地向着烟雾缭绕的大堂靠近。烟雾徐徐散去后,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站在满地尸体中,灰色的瞳孔里毫无生气。

“我知道你,戴夫子向我多有提及。”秦忠收起刀,疑惑地皱紧了眉头:“你说东林士子的最后指令是为何意?今夜京师究竟发生了什么?”

年轻人的嘴角剧烈颤抖起来:“圣上,圣上刚刚正式给狱中东林士子定了罪,狱中几位大人。不日便将问斩!”

秦忠只感到心头像是遭了一记重锤,眼前不由一黑。

“京师东林党已然失势,再无力庇护墨门了。公输家与阉竖甚至片刻都等不得,圣旨未到,他们便先行对城内墨家子弟发起屠杀了。”年轻人轻声喃喃,灵魂像是已然远行。

秦忠跌跌撞撞退了两步,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跟在身后的秦木兰立即搀扶住了他。

“爷爷。”秦木兰愣了愣。只一瞬间,秦忠像是老了十岁。

大堂骤然安静下来,残余的墨家子弟纷纷围拢在掌门身边,默默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相视无言。空气中只闻噼里啪啦的火焰声,以及货栈外嘈杂的交战声。

“秦掌门,晚辈,晚辈来迟了。”年轻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行了。”秦忠咬了咬牙,挣开秦木兰,扶着长刀站起身来:“都丧着脸愣在这里做什么?我们脱离险地了么?都给我把刀捡起来!”

墨家子弟们一怔,纷纷俯身从血水横流的地上提起了鲜血淋漓的钢刀。

“这就对了!只要还能握紧刀柄,就还能杀出一条生路!诸位忘了么?墨门可是传承了千年而生生不息的古老门派啊,它是不会轻易被击败的!”秦忠一把将腰间的连弩塞在年轻人手里:“你不是左光斗大人的弟子么?今夜就用你手里的武器,以阉竖狗贼的人头,祭奠你的老师!”

“天德兄,这个时代,怎么可能会有人能置身事外?谁不是被逼无奈地拿着刀卷入战场呢?”秦忠在心底想。

“杀!”他放声大吼,声音嘶哑。

“大人,背后的墨家子弟杀出来了!”公输杰大喊。

“今夜本将杀的人够多了,不介意再多收几个脑袋!”千总放声大笑:“杀!”

这场短兵相接仅持续了不到半刻钟。装配了墨家机关连弩的流民在接敌之初,以其突然性大量杀伤了兵马司官兵;可待官兵迅速反应过来之后,又以其装备与训练上的优势逐渐掌握了战场主动权。半刻钟的时间内双方皆损失惨重,倒下的尸体几乎堆满了半条街面。这场激烈的遭遇战最终以墨家人马借着火势分散退出战场而告终,而受限于机动兵力不足,兵马司官兵也无力对撤离的墨家子弟发起追击。

在整个京师数十处大小不一的围剿战场上,类似的情况正在依次发生。墨家布置在城外的流民队伍,在付出了惨重的牺牲后,顺利将受困于城内的墨家残部,救出,为墨家年轻一代子弟保留了火种。而这些远离了故土、流离失所的辽东难民,则在他们无法理解的战场上成群的死去。墨家与东林士子原本的许诺是,借助辽民的帮助,肃清朝中乱党,振兴大明边防,夺回辽东故土。可今夜辽民死伤无数,收复辽东的理想却仍遥遥无期。那些年轻的生命彼此枕着对方的尸体倒在一起,倒在这靠着吃人一步步兴盛繁华的偌大京师之内,倒在离家千里之遥的陌生土地上,灰色的瞳孔倒映着紫禁城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等等!”秦忠忽然停住脚步,身后的流民与墨家子弟立即弓起身,做出了战备状态。

“谁在那?”他低声喝问。黑暗中朦朦胧胧倒坐着一个人影,看上去像是断了气。

“是我。”一个气若游丝的回答。

所有人都注意到掌门浑身剧烈的颤抖。秦忠收起刀,朝着黑影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爷爷,怎么了?”秦木兰举着火把走上前去。

“所有人都别动!”秦忠大喊:“木兰你过来,把火把灭了。”

秦木兰愣了愣,踩灭了火把。

“怎么,怎么会搞成这样?”秦木兰听见爷爷近乎走调的声音。

“护着左家公子撤离的路上,被兵马司的弓弩手撵上了。躲闪不及,吃了他们几箭。”人影剧烈咳嗽起来,喉咙像是一个破碎的风箱:“无妨,好在左公子安然无恙。”

秦木兰默默走上前去。一线冰冷的月光照亮了墙角,秦木兰只看见一团被血污染黑的破布。定睛一看,才发觉破布下竟裹着一个不成人形的老人。老人的胸膛、大腿与大臂上皆插着一支弩箭,汩汩鲜血不住地喷涌,在老人手边的地砖上汇成了一道小小的血流。

“需要我去给你找郎中来么?”秦忠蹲下身,低声问道。

“我想应该不需要麻烦郎中了。”黑暗中传来老人虚弱的笑声:“医治不死病,对于注定的死亡,郎中是治不了的。”

“我想也是。伤成这样,还能撑到此刻,已经很出乎意料了。”

“老东西,你很期望我死么?”

“我很羡慕你,怀着理想奋战至死。”秦忠也笑了笑,秦木兰却从中听出了无尽的落寞。

“咱俩其实是一个命。”他慢慢俯下身:“你先过去探探道,我随后就来。”

“还是别来的太快。”老人咳嗽起来,粘稠的血液顺着嘴角滑落:“说起来,你一定不敢相信,今夜,左家的毛头小子,用我的连珠铳,一战击毙了两名公输铁甲武士。”

“还真是令人惊叹。”秦忠扬了扬眉毛。

“今夜过后,连珠铳的威名,必然会传遍公输及阉竖两家。你带上我的连珠铳,回到墨村去,告诉长老们,生死存亡的时刻很快要到了。”老人艰难地抬手,指了指怀中的木盒:“墨家的未来,皆系于,这支小小的火铳身上。”

秦忠从老人怀中抱起了木盒,盒上古体的“墨”字被鲜血覆盖,近乎难以辨别。

“我一定会尽我所能说服长老。”秦忠轻轻抚摸着那个大字:“你没有愧对墨门,是墨门愧对了你。”

“哈,事已至此,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了。”老人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

“终于要告别了么?一路好走,老朋友。”秦忠痛苦地闭上眼睛。

“火焰,钢刀,鲜血。”老人轻声道:“很好,很好,是配得上边军老兵的死法。”

这居然就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斜过了头去,双眼沉沉地闭合。月光照在他平静的脸颊上,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墨家内门弟子戴天德,墨门二十年来最优秀的学生。天启五年七月十九,他葬身于京师城内。”秦忠将手中的钢刀竖起,狠狠插在戴天德面前的石砖缝内:“我们不可能搬着一具尸体撤离京师,这便是他的墓碑了。我会永远记住这里。有朝一日重回京师,我定会来此拜谒。倘若我死了,你便替我来。”

“弟子记下了。”秦木兰轻声回道。

“今夜我们没有太多时间缅怀逝者。”秦忠站起身:“敌人的屠刀仍悬在我们头顶,我们唯有继续前进。”

他忽然提高了语调:“左公子,你还要继续躲在那里发呆么?”

秦木兰抬起头。冰冷的月光下,少年独坐在房檐之上。没人知道他在那里坐了多久了,月光照着他落寞的身影,像是这天地间仅剩他一人。而他的目光空洞地眺望远方,像是灵魂已经死了。

天启五年七月十九,京师内十余处货栈毫无征兆地起火,大火映红了京师的小半边天空。兵马司宣称夏夜天干物燥,货栈伙计不慎引燃了大火,兵马司众将奋力扑救大半夜,终于将火势控制。

而兵马司的报告中没有提及的是,当夜京师街头有数百人横死,死人流淌的血液几乎染黑了半条长街。

七月二十日,通政司接北镇抚司发送的口供,弹劾杨涟、左光斗六人接受前辽东巡抚熊廷弼贿赂,判定杨涟、左光斗各坐赃两万白银,魏大中坐赃白银三千两。在此之前,狱中六人已然受尽酷刑折磨,史载“五日一审,**受拶、夹、棍等刑罚,以致不能跪起,平卧堂下受讯”。

史书不曾详载的是,七月二十一日的午间,北镇抚司阴暗潮湿的诏狱深处,两位特殊的访客前来拜会了满身伤痕的左光斗。狱卒知道那名衣着得体的公子,那是左光斗的得意门生史可法。而他身旁那名仆从打扮的男孩,大抵是史可法的书童。狱卒不免私下嘲笑,史可法委实不知节俭,左光斗作为朝廷要犯,理论上任何人都不得前来探望。除非对方的出价足够诱人。而史可法毫不犹豫地支付了这笔打点费用,并且一口气支付了两个人的价,只是为了带上一个毫无用处的书童。

狱卒们在远处探头探脑,只感到左光斗的性格古怪莫名。明明是门下学生好心前来探望,他的反应却像是受了侮辱一般震怒,大声呵斥二人离开。

“吾辈未竟的事业,便交由你们来完成了!”临别前,落魄的大明佥都御史如是道。当他说这句话时,往日的风光已然消散,此刻伴随他的只有狱房内纷飞的蝇虫和扑面而来的恶臭。

而牢门外的史可法却愣了片刻,一只手默默搭在了身旁那名书童的肩膀上。

“老师说的是。我们么?”史可法轻声问。

“无需多言,意会便可。”左光斗收回了目光:“还望你们不要忘记,那日在府上的训诫。”

空气静了片刻,史可法紧紧按住了书童颤抖的肩膀,领着他郑重地向着左光斗拜谒。

“学生记下了。”他一字一顿道。

这便是史可法与老师所见的最后一面了。天启五年七月二十五,左光斗受阉党酷刑迫害,冤死狱中。数月后,杨涟随之。在几个月的时间内,狱中六位东林士子先后惨死于诏狱中,用腥红的血宣告了阉党在京师党争中的全面胜利。

而胜利者对败亡者的嘲弄仍未结束。史载:“光斗既死,赃犹未竟。忠贤令抚按严追,系其群从十四人。长兄光霁坐累死,母以子哭死。都御史周应秋犹以所司承追不力,疏趣之,由是诸人家族尽破。”

而在惨痛的失败中,希望的种子在无声的酝酿。七月二十一日夜,一支百余人的商队启程离开了京师。他们将一路东行,去往他们神秘的来处。商队末尾,灰布长衫的少年调转马头,眺望远处京师血色的残阳,背着一柄长长的木盒,目光坚毅。

“在想什么心事么?”白衣少女在他身旁勒马。

“我在看京师的太阳。”少年轻声说:“如今它落下了。”

他缓缓拨过马头:“不过,我相信,有朝一日,它一定会再升起的。”

说罢,少年握紧缰绳,马儿随之奔驰起来。这一刻,呼啸的大风卷过偌大的京师,卷过左府庭院内盛开的荷花,卷过茶香四溢的茶舍,卷过千帆来往的通惠河,卷过血犹未干的甲一货栈,带着临战之人的森然战意,在神州大地之上卷起了漆黑的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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