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2/2)
“哦哦,好的。”女孩缩了缩脑袋,老实地坐直了身子:“前些日子你昏迷的时候,还是我来给你换的药呢,左公子都不记得了么?”
“我那时不省人事,不然断然不会让若兰姑娘做这样的事。”左国棅感到有些窘迫,他的确记得,自己在半梦半醒之间,被一双温柔的大手解开了衣衫。而后在满身的伤疤上涂抹膏药。这样的画面如今想来不由羞愧得令人想要捂脸。
“这种事全然可以交给郎中来做的。”左国棅小声说。
“那说明左公子还是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公输若兰神色有些古怪,似笑非笑:“郎中每每准备要上手敷药,你就疯了一般挣扎起来,怎么也按不住。只有我屏退左右,亲自来为你敷药,你才会顺从一些。”说着她轻轻笑了笑:“真好,像是和家人走丢了的弟弟,在外人面前又哭又闹,见了姐姐才会温顺一些。”
“谁,谁是弟弟!”左国棅气的哭笑不得:“若兰姑娘还是不要取笑我了。”
他这回完整回想起了。自己在昏迷时,仍对外界保持着高度的戒备,一旦感受到陌生的气息便会格外暴躁,可却不知何故,偏偏对面前女孩的气息全无防备。
“原来你睡着了之后便是个流氓么?”他在心底自嘲。
“不不,小女子这样说,并非是要占左公子的便宜。”公输若兰微微摇头,目光中带了些许思索:“只是,左公子的样子,会让小女子想起自己早夭的弟弟。小女子年幼时,家乡遭了瘟疫,除了小女子,家人都不在了。”
“抱歉触及了若兰姑娘的伤心事。”左国棅沉默了一会道。
“无妨,已经过去十余年了。”女孩轻声说,眼底还是流露出了些许哀伤:“小女子的弟弟,那时最先染病。他在最后的日子里,就是这样躺在我怀里,小小的,软软的。谁给他喂药都不肯吃,只有我在,他才会老实吃药。”
她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可惜还是没能留住他的命。今日能以这样的方式救下左公子一命,想来也是了却心底的遗憾吧。”
左国材听来却垂下头,望着手上长长的疤痕,回想着那个地狱般的长夜,下意识攥住了拳头。
“你不应该救我。”他低低道:“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在京师呢?你的家主救下我,是为了取笑失败者么?”
“左公子别这样说,家主是很好的人。”公输若兰真诚地注视着左国棅:“我的性命就是家主救下的,家主救人,从来不是为了取笑,而是想让他获得一个重新开始人生的机会。”
“重新。开始人生?”左国棅陷入了沉思。
房门忽然被叩响。旋即,一个黑色的人影缓步踏入了房间内。
“家主。”公输若兰眼睛一亮,站起身来。
“若兰,在陪我们的客人聊天么?”公输文淡淡笑了笑:“果然还是年轻人之间更能聊到一块。”
左国棅警惕地坐直了身子,冷眼注视着缓缓走来的公输文。
“左公子已经昏迷了多日,今日难得清醒,想来应该是伤情有了好转了吧?”公输文在左国棅床边坐下,摆出了一副拉家常的姿态:“哦,我们想应该还没有正式见过面。我叫公输文,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公输家族的掌门人。”
“我知道你。初来此处时,便是你将我接入府内。”左国棅冷冷道。
“哦?那时你正是高烧不退、神志不清之时,居然还会记得?”公输文愣了愣:“左公子的意志着实令老夫叹服。”
“行了,你也不必多与我客套。我知道,你与北镇抚司、与阉竖乃是一丘之貉,他们杀了我父亲,杀了无数墨家子弟,现在又在追杀我哥哥,难道你以为我会天真的认为,自己可以躲过一劫么?”左国棅倔强地扭过头:“我早已准备好赴死了,要杀要剐,公输掌门请便!”
一旁的公输若兰脸色一白,正想要替公输文辩解,却被公输文挥手拦下了。
“若兰,你先退下吧,我和左公子单独聊聊。”
“可。”
“去吧。”公输文摆了摆手:“我们不会有什么事的。”
公输若兰的目光停留在左国棅身上,犹豫了片刻,转身离开了房间。
“左公子真不愧为左光斗大人的后代,慷慨赴死毫无惧色,真乃当世英豪。”待房门闭合后,公输文低声赞叹。
左国棅浑身没来由地颤了颤。窗外雷声低鸣,大雨倾盆。恍惚之间,他感到自己好像回到了数月前的那个大雨滂沱的午后,站在父亲紧闭的房门前,等候他最后的教诲。
“只会背后伤人的宵小,不配谈论我父亲的名字!”左国棅咬着牙道。
“是的,背后伤人确实为人所不齿。”公输文认真地点头,坦然的姿态不由令左国棅一阵发愣。
“可是,收买、欺骗无辜的穷苦人家为之卖命,在危机关头又毫不犹豫地将其抛弃,最后还在世人面前自诩正人君子,做出这种事的人,又算是什么?”他慢悠悠地问。
“自然也算不得什么好人,伪君子比真小人还不如!”左国棅眉头紧锁:“公输掌门说这话是何意?”
公输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我不妨告诉你,你的兄长心心念念的墨家,正是你方才口中的伪君子。”
“什么?”左国棅一怔。
“左公子知晓京师外的流民团体么?”公输文淡淡道:“墨家以低廉的金钱雇佣其为之效力,向他们许诺,有朝一日,所谓东林君子会带领他们重返辽东故土。因为这个遥遥无期的空头许诺,数百名辽东流民,在京师混战之夜,前赴后继地冲撞兵马司官兵队列,以致死伤无数,尸体整整两日都没有收敛完。而许给他们这个假象的墨家,此刻却早已抽身离开京师,不知去向了。”
“你撒谎。”左国棅忿忿道,语气却并不坚定。因为他隐约记起,自己和哥哥的确在城外见过一群受墨家庇护的流民,只是不确定他们是否真的被训练为墨家的死士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公输文勾起嘴角,眉宇之间带着几分嘲讽:“不然墨家大队人马何以能够全身而退?”
“你也不过是证明,墨家是和阉竖一样,烂到根子里去的腐朽门派罢了。”左国棅眼神灰暗下来:“可你们杀了我父亲,只这一点,你还指望我能对你们产生更多的理解么?”
“那么左公子有没有想过,东林党既然选择和这样一个虚伪的门派合作,又意味着什么?”公输文收起笑容,冷声反问:“左公子自己心里想必也清楚,辽东边军屡屡战败,和东林党人失败的指挥不无关联。而墨家心下对这一点更为清楚,却依然欺骗辽民为东林党效死,左公子难道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问题么?”
左国棅没来由打了个寒噤。
“朝堂之上的斗争,向来不是非黑即白。魏忠贤的手里沾染着政敌的鲜血,东林党手上就真的那么干净吗?”公输文似乎对自己的口才发挥格外满意,又露出了几分笑意:“左光斗大人的气节委实令在下钦佩,可他所坚守的理念,连东林党人都已经抛弃了。他实际上早已孤立无援,却固执地想要改变这一切,任何人走到他的位置上,都难逃一死了。”
左国棅忽然想起自己在甲一货栈时,与秦子成的争论。一瞬间,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厌恶墨家理论,明白自己为何难以理解父亲的信念了。
因为他们所坚守的,分明是这世间早已不存在的东西。
在这乱世之中,唯有狠狠握住权柄与力量,方有资格谈论什么是公正,什么是大义,他在心底想。
“公输掌门说这些是希望我能理解那些杀害我父亲的刽子手?”左国棅冷声问。
“我并没有这样说。”公输文摇头:“我是想给你机会,让你能够站在和他们同样的位置上,甚至,站的比他们更高。”
“什么?”左国棅愣住了。
“我能看得出你心底的野心,左公子。”公输文按住左国棅从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内心对权柄的渴望,而魏忠贤恰好能够给你提供这些。当你借助他们的力量爬得足够高时,当你可以俯视所有人,再也不需要感到畏惧时,你大可以从容地为你的父亲翻案,去讨回他人在你左氏全族身上欠下的血债,而那时再无人敢于质疑你,因为你牢牢握紧了权与力,你便是正义与公理!”
“公输掌门话里的意思。好像是在鼓励我与阉竖虚与委蛇,而后静待复仇时机?”左国棅一时有些反应不来。
“左公子也可以这样理解。”公输文大笑两声:“那时,公子的复仇名单里,也许还有我一个名字。”
“公输掌门还是不要取笑我了。”左国棅冷着脸说:“古往今来,你听过潜心培养仇家后人复仇的胜利者么?”
“也许我就是那个例外呢?”公输文大力拍着左国棅的肩膀:“你难道不想为你的父亲报仇么?难道你真的以为,公输家与阉党的结盟真就如此牢不可破么?实话告诉你也无妨,你我实则互相是对方的筹码,我赌的是阉党有朝一日可能会倒台,那时我公输家则需要新的后台依靠。而你赌的是我公输家的保护足够严密,让你能在阉党的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
“公输掌门如此坦诚相待,不怕我立刻向阉竖汇报么?”沉默了片刻,左国棅冷笑道。
“左公子大可如实汇报,那样也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没人会相信一个孩子的疯话。”
左国棅低头沉思了片刻:“好像确实如公输掌门所言。”
他起身整理了衣冠,面向公输文跪坐,一字一顿问道:“公输掌门希望我做些什么呢?”
“我要你加入公输家门下,成为我公输家的弟子。”公输文郑重道:“我将悉心培育、教导你,帮助你获得权柄。”
“好大一份礼。”左国棅脸色微变:“那么公输掌门希望我以什么为回报?”
公输文浮起一丝笑:“你哥哥。”
“我哥哥?”
“左公子大概不知道,魏忠贤正在筹备对墨村的进攻。而你哥哥,很有可能就在那里。届时我们会需要你进入墨村,去说服你哥哥,里应外合,攻破墨村,将这些满口公义的伪君子一网打尽。”
“倘若公输掌门所言不虚,在下无论如何,也要亲自去墨村一趟。”左国棅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哥哥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我不会看着他被虚伪的墨门所蒙骗。我会竭尽全力,将他带出来的。至于是否要配合公输家攻破墨门,就看那时我的心情是如何了。”
“哈哈哈哈。”公输文大笑起来:“左公子,你很聪明,非常聪明。你懂得利用自己的价值,这样很好。我公输家从不和蠢人合作。”他朝左国棅伸出手:“欢迎加入我公输家麾下!”
左国棅看着公输文伸来的手,犹豫了许久,缓缓举起了被劈砍过的右手,狠狠握住了公输文的手。
“相信我公输家的实力,我们会让你的手,获得比之前更为强大的力量。”公输文一字一顿道。
左国棅却默默仰起头,目光越过重重云天,探向了不知深处的远方。
“哥哥,等着我,小弟,很快就会来找你了!”他在心底默念。
同一时刻,房间外的窗台下,女孩倚着墙壁默默聆听,神色黯淡。
“家主。左公子。”她轻声喃喃着,抬头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忽然发觉,自己好像不认识他们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