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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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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住,兄弟们!”徐五六咽了咽唾沫,伸出长刀:“赢下这一战,我带兄弟们喝酒吃肉!”

风声呼啸。大地微微颤抖起来,沉重的马蹄在大地上踏出密集的震响。

“一队,听我号令,齐射!”为首的秦子成忽然大喝。

三十五名骑兵分为两队。前队加速奔行,在接敌的瞬间骤然向两侧裂开,徐五六只听见空气中传来细微而尖锐的低鸣。未等他反应过来,前列的十余名步卒便如割麦一般纷纷倒下。

“弩箭!他们装配了弩箭!”徐五六感到心底像是灌了铅一般沉下去。

“连续齐射!”秦子成沉着地下令。两侧的骑兵毫不犹豫地对着厚实密集的步卒阵线接连发射箭岚,在密集的呼啸声中每一刻都有步卒中箭倒下,而徐五六甚至来不及将阵后的滕盾调到阵前来。仅仅几个呼吸间,前队骑兵便完成了数轮齐射,从容地从阵列的两翼散开,又在远处重新聚拢。而徐五六一方的前队已然损失惨重,至少有三十名步卒中箭倒地,整条防线都因为巨大的伤亡而蠢蠢欲动起来。

而由二十名骑兵组成的二队紧随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聚拢成团,狠狠撞上了这道脆弱的步卒防线。只一瞬间,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流寇的一字长阵立时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

“妈的妈的,怎么连一刻都顶不住!”陈二三气急败坏地挥刀,却不知该与谁作战。二十名骑兵击穿防线后又在阵后列阵,而起先的一队骑兵此刻又从左翼逼了上来,那里的防线正濒临崩溃,弩手可以从容地瞄准射击。当伤亡不断扩大时,总崩溃的征兆已然在整条防线上的步卒中浮现。

“二段冲。先以骑射手发射箭岚,扰乱前军布阵,而后第二轮冲击立即跟上,在步兵阵线中撕开缺口,最后以步卒发起集团冲击。这是正规军骑兵作战战术。”左国材站在高处观察战果:“没想到对阵步兵的效果会这么好。”

“还是左公子布阵有方。”秦木兰轻声道:“经此一役,左公子便算是百炼成钢了。”

“姑娘谬赞了。”左国材低下头,神色有些复杂:“若不是被逼无奈,我本也不愿对这些穷苦农家子弟下手的。”

他牵过马匹,掂了掂手中长刀,翻身上马。

“乱世之中,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小女子也曾对公子说过的。”秦木兰仰头看着他。

“是啊,我也说过,事到临头,还是会不忍心。”左国材夹紧了马腹:“不过我也明了,慈不掌兵,两军对阵之时,我不会对敌手心怀仁慈的。”

“步卒听令,随我冲锋!”他挥刀大喊。

空地上蓄势待发依旧的步卒纷纷起身,随着左国材的刀锋,向着远处的战场扑去。

“平安归来,左公子。”秦木兰在心下祈祷。

林间忽然有风袭来,风中似是裹着一道狂热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秦木兰的背影上。秦木兰忽地一怔,回身望去,却只见长长的车队,以及负伤不便行动的墨家子弟。那道目光像是随风而来,又顺着大风飘走了。

陈二三与徐五六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见了相同的绝望。

两百步卒已然全线崩溃,超过六十名步卒在首轮冲击中阵亡,余下的步卒面对骑兵与步兵的联合冲击再也无力坚持,纷纷抛下手中的兵刃,没命似的疯跑起来。

“败了,败了。”徐五六气喘吁吁地飞奔:“没想到会败的这么快。”

“多说无益,先等有命离开此地再感叹吧!”陈二三狠狠从腰间扯下了刀鞘,随手扔在了脚下,钢刀则一早被他扔没了影。全军崩溃的时刻,多一支武器在手反而是巨大的累赘。

“损失了这么多兄弟,我们怎么对得起他们?”徐五六回身看着不断倒下的步卒,心如刀绞:“是我的贪念害了他们!”

“你一个猎户怎么比酸文人还多愁善感?乱世人命不如狗!死在哪里都不稀奇!”

“乱世人命不如狗。”徐五六茫然地重复着这句话,没留神,被一块乱世绊倒在地。

陈二三一时没有留意,已然奔出了老远。

“徐老弟!”待他发现徐五六仍躺在原地一动不动时,已经太晚了。

“你在做什么?给老子起来!”他大喊。

“本来就是低贱如草芥一般的人命,死在哪里都不稀奇。”徐五六低声喃喃着,眼前浮现出那些农家子弟灰色的瞳孔。

徐五六,山中猎户人家子弟。因为北方连续数年的大旱,山中的猎物越来越少了,可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在山东被严格执行,官府仍旧每年上门征税。家中日子过的越发困顿,父亲只得在冬天去冰封的河面上捕鱼,却不慎落入了冰窟中,再也没能上来。

“你说,我们只想踏踏实实的过日子,谁也没招惹,为什么就是活不下去呢?”父亲时常会如此感叹。

“不是我们的错,父亲。”徐五六望着头顶的天空:“是这个世道,已经不能让万民好好活下去了。”

沉重的马蹄声越发接近。徐五六惨淡一笑,睁大了眼睛看着巨大的马掌沉沉落下。

“胜了。”秦子成望着远处奔逃的流寇,脸上却全无喜色。

战斗仅仅持续了一刻钟,近八十名流寇横尸当场,而己方损失不足十五人,不可谓不是一场大胜。

“停止追击。”左国材高声下令,一面环视着血流成河的战场。

“都是活不下去的农家子弟啊!”左国材按住隐隐作痛的心口。他不由想到,若是父亲在此,又会做何感想?他会允许自己如此屠戮无辜之人么?

“左公子,敌人退了。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再有胆子上来了。”秦子成策马来到左国材身边,低声汇报。

“知道了。”左国材点点头。

“很奇怪,在下心中全无得胜之后的欣喜。”秦子成注视着左国材。

“我也是。”左国材回望。

两人相视无言,若有若无的阳光映着两个少年冷峻的侧脸。

阵后的墨家人马徐徐上前。他们默默围聚成一圈,低垂着头,像是在为方才犯下的杀孽致歉。

左国材也随之低头默哀,秦木兰站在他身边,犹豫了许久,小心翼翼地牵住了他沾满血污的右手。

“谢谢你。”左国材闭着眼睛,轻声道。

秦木兰肩膀微微颤了颤,手心不由加紧了几分力量。

异变在下一刻骤然发生。成堆的尸体中,忽然摇摇晃晃地站起了一个满身血污的人形,竭力挥舞着钢刀,口齿不清地嘶声高喊着什么。左国材一惊,正要下令不得伤害此人,此人却一眼看准了人群中的左国材,挥着刀便要冲杀上来。

“不!”左国材看见有人举起了弩箭,正要大声制止。

接下来的事几乎在同时发生。一支弩箭飞射而来,在挥刀的男人递近左国材的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一泼黑血溅射在了左国材脸上。

“左公子!”秦木兰忽然大喊。

左国材愣了愣,忽地感到小腹传来一阵刺痛。他不可置信地低头,只见一支弩箭深深钻入了小腹,仅余一线箭尾残留在外。

有人借着瞬间的混乱,射出了第二支箭。是冲着自己来的!左国材感到心底炸响了如钟鸣般的惊惧。

“有。家贼。”左国材艰难地道。

他眼前一黑,仰天栽倒在流淌着黑血的泥泞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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