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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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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工坊得先穿过整个村子,而后才能到工棚。侍卫却给了公输鸢一席灰色斗篷,领着他出了城门,过了桥,下到谷底,七扭八拐拐进一道不起眼的山洞后,推开伪装的石门,低头走了一盏茶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火器加工工坊出现在眼前。

里面人头攒动,一众**着上身的青壮大汉在各自的工坊前忙活着。有洗矿的,有打铁的,有铸范的,有翻砂的,有打磨的。公输鸢一眼扫过去,发现这里有着一整套从矿石开采到最终火炮铸造加工的完整工序。

走过大概三大间大厅,才来到一个满是书卷的长屋。里面也是挤满了人,每人一个书案,上面全是各种作图工具、算酬和图纸一类的东西。

墨鸾则在最里面的一个房间。

侍卫进去通报了一声,出来后又引着公输鸢来到了隔壁房间。进去之前,公输鸢匆匆扫了一眼,侍卫进去通报的房间门扉上写着“秦”字,这间房门扉上写的则是“左·鸾”俩字。

墨鸾看着面前这个形容枯槁的人,眼底里泛出泪来。终究还是没能保护好弟弟。

公输鸢在下首的座椅上泰然就座,打量着这个简洁到过分的房间,除了书橱就是一桌俩椅,一盏油灯,别无长物。不一会儿,门开了,胡乱找了根桃黄色丝带绑了头发,套着一身黑色中衣的墨鸾笑着,拎着一个精致的漆盒走了进来。

兄弟俩见面对视良久,公输鸢没有起身,墨鸾也没有迎上去,谁都没有做出自己想象当中的亲昵动作。墨鸾把漆盒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酒壶、口杯,公输鸢则起身把里面的菜端出来,两个人默契又沉默的把漆盒里的酒食掏出来,摆好,公输鸢拿着酒壶给墨鸾斟满酒,自己也满上。

举起酒杯时,两个满身风尘的少年子弟已经满含热泪了。兄弟俩谁也没有去问别的,只是低声絮叨着自从上次分别之后各自经历的事,以及所思所想。

听的越多,公输鸢就越开始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这个已经改头换面叫墨鸾的哥哥,来之前的臆想全都化作泡影,看来哥哥还是掉进墨家的套子里了,自己递上了脖颈都不自知。

公输鸢已经把自己进村前后的事情细细捋了一遍,在脑海中拼凑出大致的路线图地形图以及攻防要地,对墨村又多了一层了解。

论个人能力,墨村的人或许远在普通兵士或者大多数公输门人之上,可一旦大军压境,火炮排子枪一开,墨村还不如个纸糊的老虎呢。

声名在外的墨者,竟然钻进了刺杀这等小伎俩当中,放着火器这等顺应天下大势的利器不去研究,专攻什么木制防守器材,这不是昏了头了吗?只守不攻和只攻不守都不可取,可惜的是,公输门人已经具备了与其攻击武器相当的防守武器,而墨者却因循守旧,抱残守缺,落了下风。

哥哥既然已经深得墨者信任,必然是有自己的谋划的,至于是虚与委蛇还是诚心归附,那就只能试探一下了。

“想不到哥哥竟然都做到这般位置了,墨村的人看来挺看重你啊。”

墨鸾摸了摸头,轻轻一叹:“事不由人啊,我没想做这些的。”

公输鸢端着酒杯,笑着打趣他:“那你想如何?跟秦姑娘一起在这里白头偕老,做个逍遥隐者?又或是风尘大侠?”

墨鸾含着一口酒,愣怔地看着公输鸢,眼神逐渐空洞起来。这些事,他只在梦里偶尔梦到过,醒来基本都忘了,现在弟弟提起来,才有一种恍惚感,显得格外不真实。自己是有大仇在身的人,隐士也好大侠也罢,都不是自己心之向往的。

“如果能救世人,在哪儿其实都一样。”

公输鸢听墨鸾这么说,就知道那些墨者又把混账话灌进哥哥的脑子里了。真是迂腐得可以!

“哥哥口口声声拯救天下苍生,却待在这么一个荒山里。就算大仇不报,此身不要,哥哥觉着凭着这不思进取,因循守旧,不拔一毛,不问世事的墨者,能救天下吗?”

墨鸾有些愠怒,觉着公输鸢的混账话说的有点过头了。墨者是心怀天下,有大志向,只不过如今有些落入腐儒做派罢了。

“嘴下积德。墨门中人心怀天下,只是不得方法,没你说的那么不堪。”

公输鸢给自己斟满酒,敲着桌子笑问道:“没有吗?如今天灾横行,水旱蝗灾蔓延全国,百姓食不果腹,将士不堪用命,官僚迂腐无能,世人生活艰难,这墨者除了醉心于机关之道,可于苍生有一星点补益?百姓孤苦尚且知道努力奋发,遇到这样的墨者,用得着他们救吗?谁救谁啊?”

墨鸾沉默了。

弟弟说的在理,心怀天下的墨者没有力所能及的济世救民,而是蜗居深山,放不下的是门户之见和私怨恩仇,这点上来说却是不如那些在边关驰骋的将士,游走于乡野治病救人的行脚大夫。

“世道浑浊,朝堂群小当道,难有作为。墨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一旦澄清玉宇,墨者就是济世救民的大才。”

这样的说辞自己都不信,还来说与别人听,什么时候学的这般作态了?公输鸢对哥哥的话打心底不信服,觉着今日一见哥哥没了往日做兄长时候的神采和灵气。

公输鸢给墨鸾添着酒,就此打住了劝他的念头:“兄长既做如此想,那就希望兄长有天能凭此大才,济世救民。小弟我也乐得做个清闲小子。”

墨鸾脸红了,有些羞赧:“远着呢。墨门自身不稳,大仇也未得报,一切言之尚早。不过,做哥哥的有句话问你,你要如实说,切不可瞒我诓我。”

公输鸢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边品尝着菜肴一边洗耳恭听。

“你这次能进到这里来,说明墨村里一定出了叛徒。那你是来给公输宗主做细作的吗?”墨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弟弟,仔细观察着对方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和表情,希望从中看出些什么?

公输鸢惨然一笑,给自己和哥哥再度斟满酒后,端着酒杯自顾自地碰了墨鸾的酒杯,一仰头,干了。

“啪”的一声,公输鸢夹着口杯拍在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如果我是,哥哥打算如何?不是,又如何?”

公输鸢和墨鸾死死地盯着对方,没有言语。

公输鸢起身掸了掸衣襟,向兄长拱手行礼:“在下不胜酒力,先行告退,公子请便。告辞!”说完,甩着衣袖,撞开门就醉态款款的跟着侍卫回去了。

屋子里,口杯被摔碎了。

月底的时候,公输鸢收到公输文给的消息,答应了暗桩的要求。自此,公输鸢没有再想着去寻哥哥了。

田尔耕清缴的计划,在二月中旬正式开始实施。

在此之前,源源不断的粮秣和军械由锦衣卫沿途运送储备,花费了几十万两白银。

为隐兵锋,锦衣卫和京营主力按期分步出发,缓缓向墨村外围山岭一带集结。京营是第一批接令出发之师,经过近一个月的跋涉,全营逢山过水,过雪山、穿流沙、在一月下旬小雪中安然抵达周边重镇卫所。

而公输文率领的公输门人前锋人马已经先于大军一个月左右到达,分别占据着第一道暗哨两边和正面的六道山岭。在送来的文碟中,公输文向田尔耕报告说,为探询进军之路,他特派出小股斥候游骑于第一道暗哨和第二道暗哨一线侦查,发现了不少可以通行的高地或者石阵,现斥候正继续往泥沼两把延伸,争取找到可以让大军安然度过的通道。

本来公输文已经为田尔耕送去了详尽的进军路线图,但田尔耕仍旧放心不下,他可不愿意因道路而白白折损兵马,因此一再嘱咐先行的公输文作好探哨重任。看样子,公输文完成得不错。虽然还没有正式接到正式进攻的命令,但公输文心里是一清二楚:答应了田尔耕替换先锋队的要求之后,只怕这一站之后公输一门就算不灭,也只能沦为朝廷的附庸了。

公输文不允许这样一个赫赫威名、辉煌千年的门派毁在自己手里。

公输文带领的公输门人在墨村外的山丘上驻扎了近一个月,不断有耐不住性子的墨村弟子前来袭扰,好在公输一门别的本事没有,进攻的器械多得是,再加上这些年在防御器械上也有不少进益,又吸收了墨门防御武器的长处,是以一时间墨村弟子并没有给公输文带来什么大的麻烦,基本都很轻易的的打发了。

“如今咱们各营的人马都到齐了没有?”公输文揉着发胀的脑袋,低声发问。

“宗主,若兰师姐率领的步骑两千八百人马刚刚到达,现帐下涂山、归墟、酆都三营人马并偃师两营皆已到齐,另有三团民兵正在入营,至日落时分,全军除任碧武的辎重队及护卫团外,皆可到齐点卯。”回答的是四弟子公输班戟:“已有哨骑来报,他们正在墨村以北三十五里处,明日晌午前到达。”

辎重队不仅载有大批粮草和易耗军械,更重要的是诸如车弩、投弹炮、火炮等攻城必不可少的重型武器。墨村的几道哨所无不是依山靠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还有几千兵士严密防守,没有那些威力巨大的攻城器械,要想攻下它是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远处山地上的哨堡隐藏在林间,高高的瞭望塔直刺云霄,天上黑云翻滚,眼看又是一场大风雪要来。

墨村的人从一开始的紧张兴奋,到后面的疑惑愤怒,再到年关将至的喜悦和不屑,对于山外公输文的那支驻军的情绪几经变化,现在已经没人把他们太当回事了。虽然还在备战,但大家都认为山里的冷风已经把这些养尊处优的公输门人给冻傻了。

当晚,确实下起了暴风雪。雪花大的可以当席盖,风像千万把锋利的冰刀似的收割着敢于在夜里出行的生命。

二月二一大早,墨鸾和公输鸢同时被震惊了。

趁着昨夜的暴风雪,公输门下倾巢而出,攻破了第一道暗哨,哨所内所有人被杀,尸首被整整齐齐地摆在第二哨所下的泥沼边上。

墨村人被震撼和惊恐摄住了心神,他们终日在谈论一件事。

这群人是怎么跨过泥沼,运送尸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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