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2/2）
“后退！后退！”墨希声在亲随簇拥下拨转了马头，刚刚鼓起士气的墨村人重又陷入混乱之中，连包抄到一半的骑士们也半途而废，没命地向墨希声的帅旗靠拢。
最后三百步，青龙旗连连摆动，那是袭步攻击的旗号，所有的明军骑兵都尖嚣着连人带马扑向惊惶**的墨村人群，一头扎了进去，立刻轰然炸裂开来。
朴刀，马槊和骇人的斩首大刀在墨村阵营中刮开一道道血路，电光火石般的一个照面交战双方便有数百骑倒下马去。刀剑格击，甲胄崩裂，血光飞溅，人号马嘶，杂乱的马蹄使大地不住地战栗，挤压出抑制不住的恐惧喘息。
队形散乱的墨村人在平行展开的明军面前遭到重锤之击，他们的阵脚被彻底冲乱，只能几十百骑地簇拥在一起，各自为战，相互之间既无法援救，也凝聚不成大队，完全丧失了骑兵应有的灵活和勇猛。而明军则进退有序，协战一致，步骑兼合，是能以少击众，成功地消弭了对手的人数优势。
尽管生性骠悍的墨村人拼死抵抗，但大势已去，只能任由明军从容割裂，各个击破。失去战马的墨村人等同于半个废人，下马搏战的第六卫所、第四卫所士卒正是抓住对手这个弱点，人人趋前奋击，先劈翻这些散兵游勇的坐骑，然后再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们，斩杀。
墨希声张嘴还未答话，一枝利箭激射而至，飕的一声，雕翎箭羽挟风撩过脸颊，惊得他差点跌下马去。是不远处的那个胖子，那个飞马而来的明军弓箭手！
只见他一个镫里藏身伏下马去，待重立马上时，手里已上好了箭！“小心！”
有骑士应弦落马，还击的箭也在耳边飕飕飞出。可怕的还不是这个弓箭手。而是疾冲而至的明军骑兵，那面青龙军旗！
大枪把当面的弯刀一弹，枪尖一斜，噗地一声搠中旁边刚刚举刀扑上的骑手面门，不待其尸身落马，罗炳右腕一抖，大枪呼地回身，将对面的墨村人的脑袋连同皮帽劈成了两半。再顺势往右下一扫，枪缨中的钢钩将一人肩膀钩住，枪杆借战马冲势一带，生生将其扯下马去。
腾腾腾，三人在血雾中鱼贯落马，闪出了一条直指伏马奔逃的墨希声的道路。“杀墨希声！杀墨希声！”罗炳大吼，闪电般射出三箭，其中一箭正中帅旗旗手马臀。战马痛极蹶蹄，旗手连人带旗倒撞下来，顿时毙命。“快上去杀了贼子首领，取了帅旗！”牙郎们跃马挥刀，冒矢而进，直冲帅旗而来。
墨希声也算身经百战，但败得只剩下身边数十骑这么惨，还是第一回。尤其令他惊恐的是，就是这数十骑也正在急剧地减少。在他眼前出现的，是飞上半空的鲜血，落地的兵刃，还有腾空而起的首级！挑飞效死护旗骑士首级的是那个使矛的番子！那个杀千刀的番子干的！
不顾哭号逃命的老少族人，墨希声拼命抽打坐骑，在一辆辆翻倒碰撞的木牛流马间狂奔，而身后雷鸣般的喊杀声却毫不留情地越逼越近，他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自己的部众兵彻底败如山倒了！前方又见滚滚烟尘，明军旗帜猎猎飞舞，一定是抄了营盘的明军！墨希声环顾四周，只有四五骑，个个眼望亲人所在方向，满脸悲戚绝望之色。
完了！完了！
墨希声猛抽一鞭，头也不回地往东奔去。
太阳煞白，白云飘**，天空很高，很高。
从地面蒸腾起的的热气，裹挟着浓厚的血腥，向着太阳喷洒，此起彼落地呻吟，在突然寂寥下来的荒原上空痛苦地回**。
一千墨村骑兵，几无漏网，他们中的大半就躺在白晃晃的阳光下，面朝着他们敬仰的皇天后土。
罗炳勒住疲惫的特勒紫，远远看到董文杰的苗疆骑兵将奔逃的零落敌骑截住。几行纷乱仓皇的尾尘就像香炉里即将燃尽的香，发出最后几丝垂死的袅袅细烟。让他们逃吧，如果运气好，也许还能拣条命。
大获全胜的明军士兵迅速打扫了战场，三五成群的士卒或牵着好几匹战马，或扛着夺来的器仗，趾高气扬地四下逡巡，还未擦尽血污地脸上溢满胜利的喜悦。公输若兰、魏博封、任碧武带着辎重，缓缓跟了上来。看见尸横遍野的场景，无不响震失色。没想到敌军如此众多，战斗如此短促激烈，更惊讶居然在敌手占据有利地形的情势下，会取得如此完美的胜利。
由此向东进发，就是一马平川的大草原，苗疆团本就一人两马，加上缴获墨村人的战马，少说也是一人三马、四马。不到百余里的路程，换乘续力，最多半天即可到达。
朝霞在山岗上抹出一线红，赤黄的土地因清晨的未干的冰霜而显得难得的湿润。没有飞扬的尘土，没有灼人的热浪，只有鹅黄的枯草，从印满蹄印的地上探出头来，贪婪地摄取各色粪便带来的养份，还有那短暂的清冷空气。
柘树、漆树和槐树非常茂密，地面的荆棘丛下，飞窜过狐狸和野兔，偶尔还有几只惊鸟呼啦啦飞过。明军火枪队缓缓穿过灌木林，踏入了那一望无垠的大草原，近一人高的草丛随风摇曳，仿佛万顷波涛。战马们显然非常高兴在这样的地方行军。匆匆赶路的同时，还可以啃上两口草料。因此它们个个摇头摆尾，昂首阔步，舒畅的响鼻声从队伍头一直响到队尾。军士们的心情也骤然豁朗，虽然大家都不太说话，但神情都十分轻松愉悦。
美丽的山溪在草滩弯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仿佛彩虹映落在茫茫草原上。驳杂的牛羊群中间，散落着杂色的马猪，渴了半天的牲畜们闹哄哄地拥挤到河边饮水。
寒气在铁甲上凝成细微的汽水，在兵士的盔甲、眉毛胡须和袍服上凝结成一层薄霜，活下来的人说话间白汽缭绕。战马和士卒们口鼻处现出森森热雾，除了偶尔铁器轻微的叩响和战马的响鼻，树林里静得碜人。
阳光照耀下的草滩一片狼籍，上百处余烬未歇的火点还在袅袅冒烟，由此在苍穹间弯曲多道飘曳的黑柱，仿佛一张天造地设的罗网。在残缺的栏圈边，在燃烧的帐篷间，在焦黑的草地上，在流淌的河岸旁，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首。墨村人遭到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损失极为惨重。尤其是各队暗哨的对正统领，死的死，逃的逃。可惜的是没有一个人成为俘虏。
当被杀的哨堡战士被扒光了，像排洗好的猪似的排成一溜出现在第三道哨所那些存活下来的墨村人眼前时，他们感到的不仅仅是惊恐，而是彻底的绝望。
每个人都是有虚荣心的，罗炳也不例外。
看着蚂蚁般拜服在自己脚下的公输门人以及被杀的墨者，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征服者的快感。此时此刻，他也体验到了那些大将军凯旋后巡视战场的蕴意。作为一名统率一方的战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能体现自己的存在呢？
成千上万的目光都会聚集在你的身上，那些充满敬畏，钦佩，崇拜，景仰或者惧怕的目光足以将你抬入五彩云霄，令你一时间生出气吞山河，天下惟我独尊的英雄气概。
罗炳有些得意，有些期待，因为当他听到很多箭矢同时划破凌晨清冽的空气时，他知道他的功业绝对不会止步于此。那些破空的声音美妙的如同急至的暴风雨！射中帐篷的利箭发出密集的噗噗声，也如冰雹坠落，可它们带来的不是雨水，而是烈火，还有死亡！
第三哨堡所在的山梁虽然低矮，但是山顶到山脚依旧被天然分割成三级，勾连的堡垒绵延也有一里地，每个堡垒的连接处都驾设着一人高的大鼓，数十只大鼓和起吼叫的号角陡然将它拔高了几百丈！金鼓声直冲九宵，排山倒海。
那些激昂的旋律，在明军将士听来，是功名和银钱；在墨村战士听来，就是敌人的催命符和战书！
只要这声音一起，针对第三哨堡的进攻就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