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2/2)
墨鸾双眼血红,浓烟中他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可未及落地便已蒸发,面对这一切,他却仿佛没有知觉一般,只是兀自蹒跚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墨鸾的脚步开始有些虚浮,终于,他一个踉跄,双膝重重地磕在地上,倒下。
正当此时,一道人影快速来到墨鸾身边,一把将他扶起:“墨鸾,你感觉如何?”来人有些焦急地问道。
墨鸾缓缓睁开双眼,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中,他惊讶地问道:“怎么是你?木兰。”
来人正是秦木兰。
秦木兰背着墨鸾就往外边火势稍弱的地方跑,一边跑一边道:“你此刻不必多言,你且随我离开这火海之地,到外边安全的地方,我们在从长计议。”
听闻秦木兰此言,墨鸾却是苦笑摇头道:“木兰,我弟弟此时下落不明,我焉能弃他于不顾,而只顾自己逃命!难道这便是你们墨村的‘兼爱’么?”墨鸾语气有些气愤:“你此刻不该管我,你还是先离去吧,我便在此寻找我弟弟以及一些墨村的其他弟子吧。”
言罢,墨鸾一把推开触阳,兀自踉跄起身,蹒跚着继续向前走去。
见此,秦木兰眉头微微皱起,望着墨鸾的背影开口说道:“我明白你此时对公输鸢的深刻情谊,但如今大敌当前,公输家的人还有锦衣卫都在猛烈地进攻着,我们若不能相依相存,恐怕便是难逃被各个击破的下场,我请你,还请你以大局为重。”
秦木兰语气看似很软,但墨鸾心里明白她的话实则很强硬,可他却恍如未闻,只是兀自向火光身处胡乱走着,他背脊已被烧得血淋淋的,双腿已被烫得起了水泡。见此状况,秦木兰心中既不忍又很生气,她的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怒意:“左二公子若如此不顾大局,再这么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我无理了。”言毕,秦木兰骤然往前迈出几步,眨眼便已来到墨鸾身后,抬手一掌正切在墨鸾后颈之上,墨鸾无力招架,向后一倒,已缓缓软倒在秦木兰的怀中。
秦木兰抱起墨鸾,腾身而起,她一剑劈开大门,冲了出去,转眼已脱离火海,向秦如海所在方向冲去。
可就在秦子阳生死之间这时候,一个人影冲了上去,他手中的大刀挥舞,接连劈死了数个锦衣卫,但是他也免不了又被其他锦衣卫射中了几只弩箭。
但他好像根本觉不出疼痛一样,依旧猛打猛冲,一口气杀了多名锦衣卫,却也没有停下脚步,迎着山下那黑压压的人群,就冲了上去。
瞬间,他的身上又中了数刀,几个锦衣卫将他围在中央,一个接着一个将他踢倒,刀锋一次又一次在他的背脊与胸口划过。他手中的刀插入地面,他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地跪下了,他的头,对着墨村的方向,对着秦子阳,对着剩下的墨村弟子,点了点头。
直到这时候,秦子阳才看清楚了他的脸,是公输伦。他在最后关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做出了一个与公输武一样崇高的选择。昨天,他误解墨村暗算了主人。墨村却不计前嫌,放他一条生路。今天,他见锦衣卫肆意杀人,秦子阳舍生取义,他决定救下秦子阳。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脑海中响起了主人曾经的告诫:“人世间的许多是非善恶,真的就是在一念之间。”
在这最后的关头,公输伦选择了救赎,用自己的行动来洗刷了自己曾经对墨村的误解,也许只有这样,他才能诠释这人世间,到底还是有人选择义,而不是利。
只见公输伦拼着最后一口气,抬眼转向天空,鲜血沁透了他的衣衫,笑容在他脸上渐渐凝固,僵硬。他死了。
“公输伦!”公输迪与公输礼见他已死,内心更加悲愤,决定与锦衣卫决一死战。然而,秦子阳立即叫住了他们:“千万不要去,保存实力是最重要的。”
如今墨家与公输家的磨难在这场灾难之中不再重要,新的磨难正等待着众人。天空的乌云,在一阵狂风的席卷下,也逐渐消散,在天边的一角,远离太阳的位置,居然还有一颗星,闪烁着,就像一只眼睛。
“小姐,我没有在屋子中发现公输鸢的尸体,不过属下料定以他的身手断不会有性命之危,所以我看你还是随我们先行离去吧。”公输若兰此时一双凤目中写满焦虑,自公输鸢前去墨村,已经过去半个时辰有余,当听到他被锦衣卫的火炮击中,落入火海之内,她的眼泪瞬间就滚落下来。无论众人如何劝解,她始终一言不发,如同木雕泥塑一般。
“小姐!”正当公输若兰一筹莫展之时,此前前去调查墨村情况的公输弟子终于返回,他先是向秦木兰行了一礼,继而恭声道:“启禀小姐,火炮攻击范围之内,墨村与我们的一众弟子都受到攻击,如今许多人仍然下落不明,由于火势过于猛烈,其中的尸体已无法辨认。”话及此处,一位公输弟子突然顿住,小心环顾四周,确保无人后,这才开口低声说道:“属下在墨村周围发现了锦衣卫活动的踪迹,且有高手打斗的痕迹,我怀疑。”
公输若兰点了点头,这位公输弟子虽未把话说完,但大家皆是心中有数,明白了公输伦的意思,此次炮击必然是锦衣卫有意为之:常言道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看来,锦衣卫的目标不单单是墨村,还有我们公输家啊,不行,我要去告诉爹!
且说公输文靠着身上几个火雷,躲过了杀身之祸。他带着几个贴身的铁甲护卫,借着战乱四起,逃到一间残破的屋子里,眼见后面再无锦衣卫追兵,这才松了口气。可如今外面炮火连天,喊杀声连绵不绝,确令他的心头再度一紧。
眼下的情况是他没有想到的,原本一场势在必得的胜利,此刻却在田尔耕的炮火下,演变成了一场杀戮的狂欢。在开战之前,公输文曾经设想过魏忠贤可能趁公输家与墨家两败俱伤之时,出兵得渔翁之利。但信王的存在却让他否定了这个设想。
贵为皇亲国戚的信王,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而区区一个宦官的魏忠贤,要想夺取天下,就必然要过信王这道关。但信王在朝野的实力也是不容小觑,单单握着东厂的魏忠贤,是绝对没有办法和信王抗衡的。那么公输家的机关术,对魏忠贤来说,便是对抗信王的有力武器。魏忠贤狡猾多端,他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那眼下田尔耕的军队所进行的这种无差别的杀戮又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这时一个恐怖的念头闪过公输文的脑袋,公输文的瞳孔渐渐缩小。
“可恶的老狐狸,还真有两下子。”此刻,田尔耕瞪着铜铃般的眼睛,一腔怒火烧得眉毛倒竖。刚刚公输文的暗算,彻底惹恼了他。
这时,田尔耕身后一直伫立的小个子,缓缓道:“锦衣卫五步蛇,奉厂公之命特来协助田大人诛杀公输文。”
田尔耕转过头,微微吃惊,随即面露微笑道:“真没想到厂公连你也派过来了,有了五步蛇相助,这公输文死定了。可惜呀,你来的不巧,刚刚这老东西暗算我,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五步蛇面无表情地回应道:“无妨,解决他易如反掌。只是有件事,我不太明白。”
“你说。”田尔耕缓缓收起剑。
“这公输文一死,只怕公输家一定会背叛厂公,现如今厂公和信王的博弈如此激烈,这不是自断臂膀吗?”说话间,五步蛇眉头微微一皱。
田尔耕闻听此言,微微一笑,思绪渐渐回到了出兵之前。
是夜,窗外的几缕月光透过屏风,洒在阴暗的室内,留下几片斑驳的晕影。魏忠贤斜身半躺在卧榻上,双眼微微眯起,随手捻起一只琉璃夜光杯盏,将其中葡萄美酒一饮而尽。
“古人曾言‘葡萄美酒夜光杯’,还真是这么回事,这颜色真美!”他笑望向对面正襟危坐的田尔耕,笑道:“此时公输文那小儿怕是还做着一举剿灭墨村,然后加官进爵的美梦,殊不知他的一切小心思都尽在我掌握之中,当真是可笑。”说完,他晃了晃手中那封没有落款的信,脸上满是讥讽。
田尔耕低下头,不敢正视这高高在上的九千岁,只见他小心翼翼道:“我与公输文打过交道,公输文此人天性诡诈,确实不得不除,但属下担心,若是这公输家被除掉,我们的实力不也会被削弱吗?如此一来,不就让那信王强压一筹吗?”
田尔耕话未说完,便被魏忠贤挥手打断:“尔耕,你跟在我身边时间也很长了,应该清楚,朝堂上这些个势力,那个能真得一直跟我们?无非是利益使然。这个公输文更是如此,就不是个奴才的相,一定是心中有鬼,只不过现在他一个被招安的江湖门派,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他们那群人,我是看不上,我看上的,是他们手里的技术。如今这技术到手,我们培养一个听话的机关术组织,那不就安全多了吗?”
田尔耕忙点头:“厂公您雄才大略,在下佩服至极。”话虽如此,可他神色间的担忧却更甚几分,眉头不禁皱了一皱。他暗忖道:“可这培育新生势力需要时间,信王这边势力扩大,只怕这强压一头,我们原有的势力会不会动摇?”
魏忠贤眼中突然流露出几分怨毒,他把信狠狠地撰在手里道:“这群养不熟的狗奴才,先前在我得宠之时哪个不是在我面前摇尾乞怜,连大气都不敢喘?如今见圣上身体抱恙,信王势力不断强大,就一个个征着要改换门庭不说,还想反过来咬我一口,有意想将我逐出京城。殊不知,但凡圣上在世一天,就没人敢动的了我,哪怕信王那小儿如今羽翼渐丰,哼,他也不行!”
田尔耕对上魏忠贤那如毒蛇般的眸子,登时吓得跪在地上,额头早已是冷汗涔涔的,他见魏忠贤那冷峻的面庞,赶忙附和道:“厂公深谋远虑,今日小的也收到密报,朝堂上有人几次上奏太后,要求暂时不剿灭墨村,太后已经应允,最后甚至还当面申斥了皇上,说是不要受到某些人的谗言。可惜最后,圣上也没听,那些狗奴才自然是一个都没讨到好处。”
“既如此,京城的大局已暂时稳定。明日你再调集精锐前往墨村,务必将他们研制出来的双发连珠统给我看看。此番事成,皇上必定龙颜大悦,日后天下便尽在我手。至于公输文,哼,你知道该怎么办吧?”魏忠贤举目望向窗外,右手虚握,身形缓缓隐入屏风之后:“去吧。”
“也就是说,厂公是想自己建立一个类似公输家这样一个机关术组织?”五步蛇听了田尔耕的话,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双发连珠铳,我已经派人给厂公送去了,现在就只剩下这个老狐狸了。”说话间,田尔耕的眼中泛着寒光。
“田大人放心!”言罢,五步蛇消失在了战场之上,田尔耕清楚,接下来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