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2/2)
他再也不是那个记忆里的只会叫“厂公”,只会自称“小王”的弱者,明天的他,或许可以紫袍金冠,俨然可以成为九五之尊,执掌天下!
谁能想到,曾经那个挥舞着木剑的孩子,曾经那个一遇到挫折哭鼻子的少年,此刻腰间,挂着的,不是一柄普通利刃,仿佛是一把主宰天下的天子之剑。
不过不管他佩的是什么剑,重要的是,现在的他已经有了一颗执掌天下的心,想到这里,许显纯连忙低下了头,开始替魏忠贤的未来担忧,为自己的未来担忧,这个在诏狱手段狠辣的恶人,此刻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信王的目光。
信王眼前看的是公输文的府邸,心中却是看着远远的东南皇宫方向,对于公输府内的杀戮似乎并不感兴趣,极目远眺间,他仿佛看到其中一个男孩子握着一卷沉重的书卷,而另一个男孩解下背上的灰色包袱,里面包裹的是一柄精巧的木剑。
片刻功夫,公输文府内,闯进了一伙气势汹汹的锦衣卫。不过看起来,他们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
公输夫人走出来,欲探看究竟,那为首的锦衣卫,露出面容,竟是信王麾下的亲信汪鹏。
见到汪鹏,公输夫人十分惊讶,慌忙跪倒在地,俯首道:“妾身不知是信王使者前来,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汪鹏摆了摆手,扶起公输夫人道:“这里不是朝堂之上,乃是您的府坻。我乃冒昧来客,夫人也请不必拘礼。我来是有一事,想要和夫人相商。”
公输夫人又一次翻身跪倒在地道:“不敢。信王有事尽管直言,莫说是一件事,就是十件,一百件,妾身也会尽力去做。”
看着公输夫人,汪鹏不住地点头道:“很好,很好,有夫人这句话,我就可以向信王交差了。”
公输夫人见状,起身摒退了左右,屋内只剩她和汪鹏二人。
一番密谈之后,公输夫人在府中传下了命令,遣散所有下人。
随后在地上破洒了不少鸡血,并且找了十几具监狱死囚的尸体当成替死鬼,然后带着府中的亲信,换上锦衣卫的服饰,随汪鹏逃了出去。
刚刚走出不远,公输夫人便见到周围,已经布满了京城的精锐军队。
见汪鹏得意地从公输文府邸出来,带队的将军,纷纷指挥军队撤走。
见此情景,公输夫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信王此来,说是有事相商,可看这架势,是有备而来。
刚才在府邸之中,汪鹏对她说起与魏忠贤相争之事,问她将如何抉择,她不禁暗自庆幸,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如若自己当时一念之差,动了非分之想,只怕现在,自己早已是一具死尸了。而公输府之中,也早已经血流成河了。
半个月前的午后,京城外五十里。公输夫人独自一人,敲开了一处院落的门。看样子,她应该是这里的常客了。
她直奔后院而来,亦无人阻拦他。只有一个侍者告诉他,老先生早已在后院,等候多时了。一块大石板上,纵横各划下了十九条线。一位葛姓老者,握着竹仗,鹤发童颜,散着头发,看似仙风道骨,他与公输夫人相对而坐。时不时地用手捻一捻颌下的白须,轻轻地在石板上的棋盘上,落下一颗黑子。
这棋盘虽只是方寸之间,可这下棋如人生,亦是不可小觑。随着葛姓老者落下最后一子,公输夫人摇头叹息,说道:“我输了,没想到葛先生棋艺,今非昔比。”
葛姓老者笑道:“夫人的棋艺,较之往日,已是大有进步了。老夫只是世外闲人,专门下棋消遣方能有今日之棋艺。今日夫人前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想来见老夫,不只是为下棋消遣而来的吧?”
信王与魏忠贤相争,皆欲拉拢自己。二人于朝堂之争,已经开始公开化了。如今他二人已将争夺的重点,放在了江湖之上。而自己则已与魏忠贤联手,准备共同对抗信王。
葛姓老者听罢,不住地摇头,说道:“夫人您和公输文都错了,无论是谁拉拢你们,你们都不应该与他联手。要知道,这世间最难懂的就是政治,您和公输文本该与世无争,为何偏偏趟这浑水啊?”
公输夫人有些不明白,于是问道:“先生魏忠贤贵为九千岁,我们可有其他的选择吗?”
葛姓老者道:“公输文与魏忠贤联手,纵是剿灭了墨村,清除了信王,那魏忠贤也非信义之人,他心思狠毒,必将会对公输文翻脸相向。你若信我,听我一言,你和公输文能去办,到那时,即便到了绝境,也可以保全自己一条性命。”
公输夫人急忙问道:“先生烦请明示。”
葛姓老者道:“公输文手中握有兵器机关要术。现如今,信王和魏忠贤,都将公输文视为棋子。而他们现在,都已将决胜的希望,寄托在了江湖力量之上,反观在京城之中的力量,必然空虚。你和公输文若趁此时机,选择离开京城,必无人能够阻挡,逃到一个偏僻之处,方可安顿余生。”
公输夫人似乎是在犹豫,一直没有表态。
葛姓老者见公输夫人还在犹豫,又劝道:“夫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其实魏忠贤看似狠毒,可他并不可怕,因为他未必敢造反。真正可怕的,是信王,五年之内,魏忠贤必不是他的对手。现在信王虽假意屈服于魏忠贤,可是信王却未必真的心甘情愿。若待他实力达到顶峰,第一个就得剿灭了魏忠贤,怕是还会对付夫人你们家啊!”
公输夫人闻言,沉吟半晌道:“我手中的兵,是我的依靠,是我的本钱,岂可轻动。我若此时调兵,他们联手对付起我来,该如何是好。信王和魏忠贤,就让他们去斗吧,待到他们两败俱伤之时,我再出手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葛姓老者力劝公输夫人,说道:“两败俱伤?只怕不会有那个机会了。公子还是应该速速调兵,搏上一搏。”
公输夫人摇了摇头,说道:“先生别再说了,我意已决,静观其变。”
葛姓老者有些急了,说道:“夫人,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现在皇上体弱,魏忠贤把持朝政,天下的人无不怨恨他,这是上天给了信王一个跃居人上的机会,只要稍微搏一搏,天下将来就是信王的了。”
葛姓老者一力劝说公输夫人,公输夫人依然坚持己见,不为所动。
葛姓老者见苦劝无果,便知公输夫人终将不及信王,恨恨地说出一句:“竖子不足与谋。既然夫人不听老夫之言,他日家门覆灭,可不要后悔啊。”
公输夫人听罢,觉得葛姓老者是在侮辱自己,愤然拂袖而去。两个人最后竟然闹了个不欢而散。
今日的京城,阳光明媚,但始终有一股不明来历的肃杀之气,在四处弥漫着。这阳光,若是背对,便觉得一股暖流,若是直面,必然感觉到,双眼将要被刺瞎一般。公输夫人回忆当日情形,不巧真的被葛老先生言中,她再一次走到葛老先生门前,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她将现今的京城朝堂局势,细细地说与葛姓老者,并且告诉他,若非信王,自己早已是诏狱中的孤魂野鬼了。
“你如今知道了吧,信王,才是真正的老谋深算。他利用魏忠贤与公输文一统江湖的野心,让他们成为了自己手中一枚任由摆布的棋子。所谓的墨村之灾,无非是因为墨村的机关吸引了魏忠贤。”
公输夫人问道:“可是江湖之上的纷争,于信王,又有什么机会可言?”
葛先生嘿嘿一笑道:“貌似看上去,信王身边没有什么力量,根本不足以对抗魏忠贤,而魏忠贤利用公输文的机关术,以帮助自己控制江湖势力。其实,那只不过就是一个烟雾弹而已,是信王为了迷惑田尔耕、魏忠贤,还有那些意欲投靠魏忠贤之人的一步棋。”
如今,这步棋,已经收到了奇效,盘活了全局。
“魏忠贤以为自己已经将力量投放于剿灭墨村,他欲在江湖上称雄,故而已将精锐尽出,赶赴墨村,准备在那里,一是抓捕左家兄弟,二是获得墨村的机关术。孰不知,这只能逼着那些江湖人士投靠信王啊!这也是一个昏招啊!”葛先生叹道。
公输夫人这时明白了,虽说朝堂之上,魏忠贤看似胜利,可真到了关键时刻,皇帝依旧力保信王,不让魏忠贤逐他出京城,更是让魏忠贤心有恐惧,觉得自己,不是信王的对手。
至于公输文,在魏忠贤看来,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势利小人,根本就不值一提。
公输文与魏忠贤合作,公输文竟然真的以为,魏忠贤是想要依靠他的力量。真是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公输文的性格,公输夫人这么多年相处以来,心里多少还是有数的,谨慎有余,而心胸不足,而且过于看重私利。魏忠贤去找他,只是为了向他示弱,让他以为,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对抗墨村,对抗东林党人,而必须借助于他的机关术。
其实,公输文错了,所谓的合作,只不过是给公输文,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无论魏忠贤是真的答应,还是两面三刀,公输文一定会认为他在魏忠贤手下会扮演一个十分重要的角色。在他眼里,只要帮助魏忠贤研制机关,无论是信王,还是魏忠贤,将来都不足为惧。
只要公输文贪婪、自大之心一起,选择追求世间名利,魏忠贤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而信王需要的是耐心,是时间,只要一点点时间,待到自己的实力逐渐提高,可以击破魏忠贤之时,也必会对那些阉党恶徒,带来极大的冲击。
魏忠贤一灭,收服那些阉党,重整山河,只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如今,信王终于开始行动了,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他只能剑走偏锋。
魏忠贤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墨村的机关术,信王选择了不闻不问,依旧卑躬屈膝隐忍着。信王的烟雾弹,成功地迷惑了魏忠贤,他终于迎来了自己培养实力的最佳时机。
信王不是魏忠贤,也不是公输夫人。他看得出形势,更加知己知彼。他懂得制造时机,更懂得在正确的时机,去做正确的事情。所以他是信王,所以他是皇帝最信任的弟弟,也是下一任皇位的有力竞争者。
明白了全局的公输夫人想起在前线厮杀的丈夫,顿时后背发凉:“那,老先生,眼下我丈夫公输文还在战场上,找您这么说,他现在是凶多吉少了?”
老人叹了口气:“只能看公输先生的造化了!”
老人话音未落,一个童子打扮的人走进屋子,在老人的耳边说了几句话。老人听了,大惊失色,看着面前的公输夫人,不住地叹气。
“老人家,怎么了?”公输夫人见状,心中顿时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老人赶忙起身道:“夫人,赶快离开这里!公输掌门他,他遇难了!”
“啊?”公输夫人闻听此言,顿觉五雷轰顶一般,泪水不自觉间泉涌不止。老人见状,赶忙劝道:“夫人,眼下不是悲伤的时候,公输掌门一死,只怕这京城不是常驻之地了,赶快走!”
公输夫人缓缓点了点头,在老人的搀扶下起身,当晚带着一众家丁离开了京城。
而在信王的示意之下,锦衣卫离开了公输文府邸后,接连转过了几个街口,过往百姓无不露出恐惧之色。前方不远处,一处富丽堂皇的府邸,座落在哪里。那里便是信王今天此行的最终目的地——英国公府。
信王将随行之人分为两队,一队将英国公府的四周,团团围住。另一队,则由他亲自带领,如饿虎扑食般,冲进了英国公府内。
现在,所有在京城有势力,有声望的人,都成为了信王拉拢的对象。谁要是妄想拒绝支持自己,或是坚持勾结魏忠贤,阻止自己前进的脚步,那结果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