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1/2)
啊!
十八在黑夜中猛然惊醒,一下子从**坐起来。刚才他做了一个噩梦:他和人一起在路上走着,说笑着,却冷不防的那一个人一面笑着一面狠狠地一刀扎到了他的腰上。那种感觉好象是漫天的乌云一起都压过来了一样,压得他出了一身汗。
他抹了抹头上的汗,往两边看看,左边的阿五睡得跟头死猪一样,右边的阿七死的像头烤乳猪一样,嘴角边还流着哈拉子呢,总不会该是梦见吃烤乳猪了吧。
十八刚刚准备睡下,忽然看见对面的厨房里隐隐约约的似乎又火光闪动,该不会又是纸鸢在熬药了吧,他心里念着,静悄悄的翻身下了大通铺,摸着自己的那一双破布鞋,蹑手蹑脚的拉开木板门--尽管搬进了条件相对而言好很多的大院,可是留给他们这些杂役住的,仍然是大通铺和漏风的木板门。
但是这世界上怪人还总是有些的,比方说有人就爱不睡觉,却爱跑到这儿来给人熬药,十八静悄悄的走进厨房的窗户,从那窗棂里面往里望去,果然是纸鸢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拿着一把破蒲扇,呆呆的望着眼前跃动的小火苗发呆呢。
咳咳,十八轻轻的咳嗽两声,纸鸢抬头看见窗外的人影,微微一笑,柔道:进来吧。
得了准许,十八才转到前门推门而入,已经下半夜了,气温颇有些低。纸鸢随手将自己身上披着的麻衣取下来递给十八:披上吧,有点儿冷。
还是你披着吧。十八虽然粗枝大叶的,也知道怜香惜玉,我不能。你一个女孩子,应该多注意一下自己。
我不冷。她淡淡道,十八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她身边:你会算命吗?
会一点,你要算命吗?纸鸢看着她,微微皱了皱眉头,你今晚好像不太好的样子,印堂有些发黑,不过到没你什么事,落在了你的亲人身上。
嗯?十八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快点说说。
手拿过来。纸鸢命令道,十八乖乖的伸出去一只手,不想却挨了人家一下:男左女右!
哦,笨手笨脚的十八赶快换了一只手,纯洁的望着纸鸢,一派求知若渴的样子。
纸鸢一手捏住他的手指,拿着右手小指在他手掌上点来点去,她那长长的指甲弄得十八有些痒痒的,想笑却又怕她生气,忍着不敢笑出来。
你啊,纸鸢她摇摇头,一生容易招惹女孩子,有很多女孩子为你痴心一片--这倒的确是真的,我房里就有一个呢。不过呢,不让你太得意,当心到最后一个也没有哦。
这么凄惨?十八大吃一惊,那么你呢,你的命又会怎么样呢?
我的命?纸鸢苦笑一下,松开十八的大掌,伸出自己的手,指着那短促的生命线对他说,看见没,就这么长。
不会吧,我觉得你人这么好,一定能长命百岁,大富大贵的。十八认真的道:你给我们治病,大家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你怎么可能……那样呢。
纸鸢完全没有听十八说:命里还说呢,我会嫁一个疼我爱我的好丈夫,生一双活泼可爱的小儿女。
这不是挺好的吗?十八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一点儿高兴的样子。
有一个好相公不是?可是我不是他唯一的女人;有一双小儿女不是,可是他们都不得善终。我一个人受苦就行了,可是为什么还要连累到我的孩子们身上呢。纸鸢语气低沉,头也慢慢的低下去,十八好像隐隐约约看见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了。
不,十八猛然站起来,大声的说:你不能这样就消沉啊!你懂得这么多,可是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难道就是因为这些所谓的天命吗?难道说我的命中就有注定了我要失忆,就有注定我要受到那些莫名其妙的噩梦的折磨吗?不,我绝不相信那是我的命。我的命只在我自己的手中,你看!他张开那双有力的大手,将纸鸢拉起来:你看,这才是真正的命,它是要你自己去创造的,不是你在这里一个人对着火炉子发呆就可以逃避的了的!
没有用的。纸鸢轻轻的挣脱他:我生来就是个不祥之人,给整个家族带来了灭顶之灾。我所经过的地方将会是血流成河,将来,人们也许会用最恶毒最下流的语言诅咒我。因为我的命运就是去毁灭英雄,去给世界带来苦难。
不要和我说什么命运。十八这一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好像是一个掌控着千千万人的领袖:我绝不会让命运拦在我的面前,我要做我自己,纸鸢,听我的,去粉碎你面前的每一个困难,去扼住命运的咽喉!
可是,每一个苦难都粉碎了我。纸鸢轻轻的拂去十八搭在她肩头的手:如果以后你的命运因为我而遭到什么不幸,我希望现在就向你道歉。
小火炉上的药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纸鸢坐下去,拉起一块湿抹布包住药罐的两个耳朵,将它从火上端下来,火炉中的炭正烧到炽热,纸鸢一把手伸进去。十八看的目瞪口呆,那一只手在火里面捏出一块炭,放在手心上,她仰望着十八:人生就像这样一块小小的木炭,纵然你能放出再多的光和热,到头来却也不免化成一些白灰,只要这么轻轻的一吹,就立即烟消云散。
那一块赤红的木炭在离开了火炉子后,迅速的冷却,表面上的火红色转瞬间化为暗红色,一点点的黯淡下去,就像她的神情。十八摇摇头,又重新坐在她身边:人生即便短暂,可是自古以来,又有谁能长生不老呢,要是因为人会死,我们就不用好好的生活了,那么我们的祖先为什么还要这么辛苦的耕作,种出粮食来养活我们,一点点的把我们带大呢。人活着不能光为了吃饭,人应当由更伟大的理想。
那是你们男人的想法。纸鸢淡漠的说道:开口就是家国天下,闭口就是江山社稷。为了你们这些好听的话,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女子成了寡妇,有多少儿童成了孤儿,有多少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有多少个家庭在这些伟大的理想下惨遭灭门之祸。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十八意气风发的道:你要是问我的理想是什么,我告诉你,我的理想就是能和晓红长相厮守。
很好很和平,我祝福你们。纸鸢低声道:只是希望这个美好的愿望背后不要用别人血泪来铸成。
嗯?十八被她说的莫名其妙,只是呆呆的看着她吹了吹手上已经完全冷却了的木炭,一阵白灰从她的手心扬扬洒洒的飘向各地。他仔细的看着她的手心,没有一点受伤的痕迹,那娇嫩的皮肤,仿佛刚才捏出来的不是一块正在燃烧的木炭,而只是一块小小的面团一样。她是怎么做到的?还是说她……不是人?
十八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连忙在地上找起她的影子来了。
不用看了,纸鸢冷漠的道:我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换来不会受伤的身体。
你的意思是?
十八听不太懂,纸鸢也懒得和他解释的太详细,自顾自的端起药罐,:你只要知道我不想活太长就可以了。
话又转回老调上来了,十八望着她苗条的背影,心中不禁想到,这样活脱脱的一个美人坯子,却这样消极厌世,真的是人世间的不幸啊。也许用不了多久,也许很快,她就会在黄土垄中独自眠,那时候,绝代的红颜却与蛆虫为伍。冰肌玉骨渐渐的化成一具骇人的骷髅,也许到了那时候,才是每个人最真的存在吧。不论是效颦的东施还是沉鱼的西施,当她们都独留青冢向黄昏的时候,谁又知道里面到底曾经是怎样的呢。
世上一切事,莫不也像这一样,缘起缘灭,一切都是空空如也,一切都不过是因缘际会,缘散则尘世间灭,自己和晓红可以说得上是三生有缘,命中注定要想会,可是,假如有一天,这缘散去了呢?自己和晓红发誓要天长地久,若是这天地也都只是虚的呢,和晓红,我们到底能有多长久?这一切会不会最终如梦似幻,最后化作一场空?
若是真的像纸鸢说的那样,自己在失忆之前还有妻子,而且一直感情都很好,那么自己和她曾经的相会,岂不也是缘分,可是这缘若是尽了还好,自己与她从此两步相干,她另抱琵琶别嫁郎,自己去与晓红世外来结并蒂花。可是若这缘分没有尽了,自己却将何处?抛弃前妻另结新欢还是重拾旧爱忘记这三个多月的点点滴滴。
也许自己和那个梦中摇曳的倩影相处的时间很长,一日夫妻百日恩,也许自己和她已经超越了爱情,化作了生活中点点滴滴的相互扶持,她的一个不经意,就能变成他的某一个持久的习惯,那是一种比血还要浓的亲情。
但是,和晓红的这几个月,却也是这样真实的存在着,她安慰自己,劝勉自己,信赖自己,将她自己完整的交给了他,他不能去做对不起她的事情。她是那样深刻的爱着他,他也以同样的深情回应了她,现在这一切,却都是成了他无法卸下的重担。
后悔了是不是?纸鸢喝下一口又浓又黑的药水,望着十八:不管怎样,我还是那句老话:自己做出的事情就要自己去承担责任。这才是对自己的尊重,也是对别人的尊重。
说完这句话,她将药水喝干,放下药碗,盖上火炉的盖子,顺手拿起那件麻衣,毫不疑迟的走出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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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还不像晓红和小菊那样可以单人独居一间小房间,不过纸鸢的房子现在比起十八他们来已经是要好很多的了,起码也算是两人套间了,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小生名叫小燕的。两人在舞台上也算的一对搭档,配合的也还算默契,所以阿鑫安排房间的时候便让她俩住了一起。
纸鸢点亮油灯,回头就听见,呀的一声,虚掩着的房门被夜风吹开了。她转过去关好门,再回过头来时候,却只看见小燕揉揉眼睛从**坐起来:纸鸢姐姐,你回来了啊?
嗯。纸鸢温柔的笑了笑,坐在她身边:怎么还不睡觉?
我等你呢。小丫头揉揉眼睛,裹着被子就往纸鸢身边靠。看着她,纸鸢仿佛又像是想起了在圣殿中的岁月,自己也曾经这样抱着个被子等着值夜班的孟老师回来哄自己睡觉,等自己长大了,几年潇湘冷时光,寒月药钿伴茶铛。也曾经陪着崔姑娘举着那一盏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蜡烛,一间房间房间的巡视着,眼中所见都是那些面目各异的病号,耳中所闻都是全是即便在熟睡中也难以控制的轻微的呻吟声。
不过,要说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那个来到普救寺已经快三年了的欢郎,他的本名叫什么?对了,忧郎。红娘子不喜欢他这个名字,硬生生的把忧字改成了欢字,只是可惜,名字容易改的,脾性却不大容易改的。那个瘦小子,干瘦干瘦的,一天到晚沉默寡言,问他十句他也说不出一句来,性子也是极为安静的,只知道看书和瞎想,至于他想的到底是什么,他也从来不和人说。
这孩子人还是蛮好的,虽然不信僧道,却有一颗普救万民的慈悲之心。但是却又不做白日梦,知道从小事做起,若是他能一日为龙凤,也许可以改变这个太邪恶的世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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