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青囊相聚(2/2)
“你那一身蛮劲,还是留着收尾用吧。”白眉冷笑一声,“帮主,你清楚我的能力。我可以让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倒下。你只消安心等着消息,我定将那机械手斩下给你送来。”
“不,我也随同。”帮主肃然道,思索了片刻,开始发布命令,“玄婆伤势在身,就不必冲锋陷阵了,为我们探查消息即可。白眉,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对机械手持有者用毒,机械手联通经脉,用了毒就废了。铁壕,你随时配合白眉行动,白眉对付机械手持有者,你对付晋王之子。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杀了他,不要留下任何痕迹表明是青囊做的。”
天际传来沉重的雷鸣,四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诸位,青囊帮的未来,在此一战了。”帮主低声说道。
白眉闻言却有些沉默。从他的角度望去,帮主的身躯分明在微微颤抖。机关术对他的反噬正在不断加深,但为了在长安会盟之前获得足够的力量,他只能拼尽全力挑战自己的极限。
“铁壕先扶玄婆下去休息准备,今晚便出发。”帮主命令道。
铁壕与玄婆向着帮主行礼,而后转身离去了。帮主捂住心口,狠狠扯下了面具,剧烈咳嗽起来。
划破长空的惊雷照亮了帮主的面孔。那是一张怎样狰狞可怖的面容!半边面颊因为火焰灼烧而翻卷扭曲,将萎缩的牙床和牙齿暴露在外,触目惊心的疤痕自上而下布满了整张脸,宛如地狱恶鬼。
“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同行?”白眉轻声叹气。
“我感到鬼门机关的力量正在变得不受控制。”帮主重新戴上面具,“我需要那支‘干净’的机械手帮我消化这份力量,我也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去机关会盟为青囊打下一片天地。”他再次伫立在凉亭前,任细密的雨点混合着大风吹打在身上,“你说的没错,我也有和你一样的野心。还有什么能比这乱世的火焰更迷人呢?”
白眉的目光顺着帮主一同远眺。远处的城池已然被攻陷,冲天的火光渐渐熄灭,余下满城废墟与断壁残垣,在震天的哭喊声中徐徐崩塌,恍如这个崩溃的时代。
翌日清晨,乌云渐渐散开。越过辽阔的山林和原野,对于阴影中的威胁一无所知的李天下,正陷入空前的尴尬当中。
原因还是在于这趟过于仓促的旅程。在父亲领地内行进时倒还好,途经驿站更换马匹时还能和熟识的部将或是马夫聊上几句,自从出了晋王地界,旅途的乏味程度呈直线上升。问题的来源还是在于这个行程中唯一的伙伴——七郎。李天下发现此人简直惜墨如金,一日之内说的话不过三五句,细分下来大概就是“停下”、“出发”、“扎营休息”和“饿了”这么几句,李天下的坐骑一天打的响鼻都比七郎一天说的话多,这让他一度怀疑自己是在拖着一块木头去长安。
“喂,说你呢。”李天下百无聊赖地朝着七郎抛石子,“你说你一天到晚板着苦大仇深的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能不能有点别的表情?”
石子落在七郎背上,像是击中了一块铁板。七郎纹丝不动,竖起耳朵聆听着周边的动静。
“奶奶的,真是油盐不进。”李天下在心底暗自骂道,“老子还不如自己单走呢。”
“停!”七郎忽然高举右手,神色警惕。
“一惊一乍。”李天下撇了撇嘴,默默从背后取下弓箭,随手张弓,抬手便射。箭矢离弦而出,飞出几丈远,牢牢钉在了一颗大树上。箭身几乎贯穿了整颗大树,仅仅留下一小节箭尾微微颤抖着。若是击中人体,这一箭便可叫他丧失行动能力。
“区区山贼,也不长长眼,谁都敢偷袭么?”李天下冷笑一声,放声高喊道,一面搭上第二支箭,“第一箭只是警告,识相点就乖乖给老子滚远点,不然别怪小爷我不客气了。”
树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七郎一手按在长刀上,随时准备发难。
方才被李天下命中的那颗大树后站起一道魁梧的蒙面人影,伸手捂着红肿的额头,大概是被飞溅的木屑击中了。此人似乎是林中山贼的头领,遥遥冲着李天下一拱拳,大声说道:“两位少侠好眼力,是在下看走了眼。几位弟兄也只是劫点钱财讨个生活,绝无为难的意思。”
“你这山贼还算讲道理。”李天下满意地点点头,随手从怀里跑出一袋钱币,抛在大道中央,“江湖规矩我也懂,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买路财我留下,让你的人都给老子撤开。”
“谢过少侠。”头领招了招手,蛰伏在林间的十数名山贼悄然退进了林子深处。
“别让老子发现你们派人跟在后边。”李天下纵马前行,“如若不然?”
他再次张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再次贯穿了那颗大树,位置与第一发箭矢竟相差不过几寸:“下场可就不太好看了!”
山贼们面面相觑,林间回**着李天下略带着狂妄的笑声。
接下来的旅程中二人又陷入了令李天下坐立难安的沉默中。百无聊赖之下,李天下只得继续用小石子砸七郎的后背。
“李将军。”七郎忽然开口说话了。
“怎么?”李天下一愣,心说难不成是被小石子砸疼了?
“箭术不错。”沉默了半晌,七郎才悠悠吐出了后半句。
“难得听你赞扬。”李天下笑了笑,低声揶揄道,“我还当你真是个木头呢。”
“不过,方才你已经留下钱财了,为什么还要羞辱他们?”七郎忽然问道。
“羞辱?”李天下抓了抓后脑勺,有些茫然,“我以为那叫警告。”
“你的姿态太狂妄了。纵使是不值一提的山贼,尊严被侮辱了,也会爆发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力量。”
“人在江湖行走,总归是要有些傲气,不然岂不是处处受气了?”李天下对七郎的理论嗤之以鼻,“值此天下大乱之际,谁还能顾得上什么尊严?能赏给他们一份买路财已经是很看得起他们了。”
“去往长安的旅程还有很长,我们总归是要小心一些。”七郎叹了叹气,“而且,李将军,恕我直言,不要过分迷信自己的力量。即使是林中猛虎,也难免被成群的鬣狗分食。”
“你倒是和我父亲一般啰嗦。”李天下无奈地笑了笑,“不过我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你的提醒我记下了。此去长安路途凶险,以后确实需要谨慎行事。”
七郎微微点头示意,转过身去。二人转眼又沉默下来。
李天下一时找不到事情干,只能继续用石子砸七郎的后背。
“另外,我需要向李将军说明一点。”七郎轻声叹了叹气,语气透着深沉的沧桑和怅然,“我并非不愿说话。在我的家乡,曾经有许多我的朋友。我们在冬夜里开怀畅饮,在阵前拔刀对敌。他们每一个人的容貌都刻在我心里。但与大唐一样,我的家乡也饱经战火。昔日的那些朋友,有的渺无音讯,有的成为了敌人,但更多都已经长眠故土之下,被春天的樱花掩埋。于是现在的我意识到,要想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没有负担地活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孤身一人,斩断羁绊。”
他回过身,仰头望着头顶繁盛的枝叶,背影莫名有些落魄:“因此我才选择沉默。”
“但现在你开口了。”李天下正色道,“我救了你一命,你带我去长安,助我取得《缺一门》。按照你们倭国人常用的词,叫个什么羁绊的,这就是你我的羁绊。在到达长安之前,咱俩谁也甩不开谁。”
“似乎是这样的。李将军。”七郎沉思良久,忽地笑了笑,双腿一夹马身,“那我们不如动作快一些,路途还长着呢。”
李天下愣了愣,加快马速追了上去,嘴角也不由泛起一抹笑纹。
看来这一路上,不会继续沉闷下去了。他在心底想。
与此同时,在方才遭遇过山贼的树林间,身形魁梧的山贼头领慢悠悠来到路中央,拾起了李天下抛出的钱袋子。
“不愧是晋王之子,出手就是阔绰。”山贼头领摘下了面罩,赫然是青囊麾下的铁壕。
“好劲道。”白眉探头探脑地观察着树上的两支箭羽,试着拔了拔,竟纹丝不动。
“倘若击中的是你,此刻大概已经没气了。”玄婆从树丛中走出来,低声嘲讽。
“方才观察过后,胜算如何?”白眉看也不看玄婆,转身朝铁壕问道。
“正面硬功,有四成几率能取胜。”铁壕沉思着说道,“我需要至少十二名死士,同时发起突袭,以最快速度控制他们。不过那样很难保证机械手持有者毫发无损。”
“真要正面对上,只怕不会这么简单。”玄婆摇摇头,“二人的身手你们方才只能看个大概,我是与他们交过手的,力量绝对不可小觑。”
“行了,这种事不是靠蛮力解决的。”白眉轻蔑地哼哼着,“接下来就交给我吧,这事我拿手。攻破防御的最好方式,还得靠用毒。”
他望着两人远去的方向,冷声低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