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千钧一发(2/2)
李天下忽然竖起耳朵,隐约听见身后的石壁内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与叫喊声,神色骤然一冷。
“此地不宜久留,幻门的支援大概很快要到了。”李天下提醒道。
“哦,应该不是支援。”平元子倒是神色平静,“在伪装成幻门术士之前,我先潜入了幻门的马厩,点燃了那里的干草。你知道,幻门暗穴这种环境,一旦起火,烟雾会顺着山洞传遍整个暗穴,接下来大概得让他们忙上一阵了。”
李天下一愣,细细聆听了片刻,石壁后的脚步声密集却又杂乱,其间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咳嗽与叫喊声,看来平元子所言非虚。
“女侠果然心思缜密!”李天下不由肃然起敬,“相比之下我们今日的表现倒是拙劣了,如此轻易地着了幻门的道,实在惭愧。”
“李将军过奖了。”平元子捂嘴轻笑,目光又滑向七郎,“七郎大人对此又有何评价呢?”
七郎一愣,神情看上去有些窘迫,伸手抓了抓后脑勺。
“我还以为你会趁机溜走。”七郎低声说。
“嗯哼?原来这就是七郎大人对平元子的真实的看法吗?”平元子掐着腰望着他。
“行了,再拖延,幻门该把大火扑灭了。”七郎别过头去,“暗穴内此刻陷入大乱,我们也许能趁机做些什么。”
“我没意见,七郎大人领路吧。”平元子坦**地侧身让开路,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女侠大可不必往心里去,苦瓜七郎纯属木头脑子,不解风情也是情理之中。”李天下倒是笑脸相迎,“我俩都是被幻门押送来的,哪有女侠您熟悉路线?还是烦请女侠带路吧!”
“李将军客气。”平元子笑了笑,默默瞥了七郎一眼,神色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哀怨,“随我来吧。”
七郎心底微微一动,下意识去看平元子,却只见她与李天下相谈甚欢的侧脸,纤长的睫毛在白雾中微微颤抖着。不知为何,这让七郎想起了千姬。
洞穴内部一片兵荒马乱,刺鼻的烟尘四处蔓延,几乎遮盖了视线。密集的脚步声在洞穴内回**,夹杂着什么人的哀嚎声,宛如地狱。
“这个阵势,可不像是只点了把火。”李天下皱眉。
“不太对劲。”七郎警惕起来,“所有的守卫都在朝一个方向赶,连那些位高权重的长老都惊动了,只是为了扑灭区区马厩的大火,这可能么?”
“难不成马厩里养着当年武皇帝御用的汗血马?那玩意可值钱了,长老们心疼也情有可原。”李天下小声说。
七郎瞥了他一眼,捂住口鼻,闷着头继续往前赶路。
“你那算什么眼神?”李天下感到莫名的冒犯,因为他从七郎的眼神中看见了某种怜悯,对,就是那种可怜他智商不太够用的怜悯,“咱们刚刚死里逃生,说点笑话活跃气氛有何不可?”
“李将军好雅兴。”烟尘背后传来七郎悠悠的回应。
“这边来。”平元子默默拉住李天下,朝岔路口一指,“七郎走的方向错了。”
沉默了片刻,七郎默默转身回来,跟上了平元子和李天下的脚步。李天下又不紧不慢地瞥了七郎一眼,于是七郎便从李天下眼里看见了如出一辙的嘲讽。
沿着岔路前行数百步,烟尘渐渐散去了,火势似乎尚未蔓延至此处。沿着迷宫一般的洞穴走了许久,李天下与七郎已经无法判断出发时的地点离自己有多远了。不过平元子倒是轻车熟路,领着众人一路穿行,待到七郎反应过来时,三人已经回到了关押柳树村村民的那处大厅。
“居然又绕回来了,女侠的寻路能力果然高超。”李天下啧啧称奇,“我看女侠也别找什么《缺一门》了,不如投奔晋王麾下,领一支前锋骠骑,少说也可封个校尉。”
平元子一愣,低声笑了笑。
“谢李将军好意,日后若有机会,我定会考虑的。”她委婉地表示了拒绝。
“李三斤,省省吧。”七郎低声说,“我们这样的人,一生都在努力挣脱挽具,不会轻易选择寄人篱下的。”
“你们这些倭国人的心思倒也古怪。”李天下耸耸肩,“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趁着幻门自顾不暇,我们把村民护送出去,然后立刻远离这摊浑水。”七郎正色道,“无论幻门在此处有什么图谋,他们最终的目标,必然是长安的机关大会,甚至是《缺一门》本身。”
“你的意思是……”李天下一愣。
“你觉得,公输白在此处做的事,被幻门的正牌家主公输月知晓了,她会做何处置?”七郎幽幽问道。
“有意思,二虎相争,咱们坐收渔翁之利。”李天下反应过来,兴奋地摩挲着双掌。
“不要一副急色的表情,当务之急是先将村民护送出去。”七郎转身朝牢房走去。
村民们也注意到幻门的动乱,纷纷围在木栏边好奇地张望。见七郎一行人走来,又惊慌失措地躲进了阴影里。七郎看着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孔,都是久经战乱后迷茫有沧桑的模样。
“诸位父老不要怕,我们是晋王的兵马,是专程来惩治这些宵小之徒的!”李天下振臂高呼,“你们现在安全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彼此低语起来。
“晋王?就是那支常年和朱温大人作对的兵马?”
“好像前些年也有大军从柳树村过,强征了不少粮草。”
“晋王的人会放我们出去么?不会是和幻门串通好的吧?之前陈二出去了,就再没回来。”
“我觉得不可信……”
李天下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难看。他忽然意识到朱温在这片土地上还是广受民心拥护的,相比之下父亲的兵马在他们眼里倒成了不善的来者了。日后倘若出兵攻占此地,民心是否可用委实存疑。
“人命关天。”七郎看出了李天下的不悦,拍了拍他的肩膀,“民心是需要时间慢慢争取的,今日你以晋王之名救下他们,他日便将成为此地口口相传的功绩。”
“我明白。”李天下收敛了情绪,大步上前,挥剑狠狠斩断了锁链,“大家对晋王多有不信,先前若有冒犯,在下在这里代晋王大人为诸位父老致歉。”他诚挚地注视着满腹狐疑的村民,“无论大家此刻对晋王观感如何,当务之急是逃出这片虎狼之地。在下在此以性命起誓,定会护得诸位父老周全!”
村民们再次窃窃私语起来。少顷,有人高声问道:“我们如何信你?我们怎么相信这不是那帮紫衣恶徒的圈套?”
李天下笑了笑,大声喊出了一个名字。话音刚落,所有人立刻朝一个方向齐刷刷地看去。人群中缓缓站起一名壮实的中年男子,与李天下对视了片刻,轻声说道:“烦请少侠再说一次。”
“小环。”李天下一字一顿道,“这个名字你们应该熟悉吧?我正是受她嘱托,前来营救大家!”
身后不远处的七郎莫名打了个寒噤。他忽然想起,在被公输白下套擒获之前,李天下的那番发言。他问七郎是真的在乎村民的性命,还是为了减轻心中的罪孽。那番关于仁义道德的批判令七郎感到陌生,他不确定,那一刻的李天下是在中了幻术后的无心发言,还是真实所想,更不确定此刻的李天下与那一刻的李天下,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