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入梦而来(1/2)
荥阳外三十里唐军大营,李绍荣与唐军诸将坐在中军大帐里,脸上阴晴不定。
一名参将说道:“现在李嗣源军帅被俘,这荥阳,我们是打还是不打?”
另一人说道:“你去打?若是叛贼拿军帅开刀,陛下问责,我们谁能扛得住?”
李绍荣的亲信说道:“先不说军帅被俘,如今机关弩尽数无法使用,这城你怎么攻?”
李从璟在一旁看着大家这副样子,不由得怒火中烧。
众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得李绍荣焦躁不安,大手一拍案几,喝道:“都给我闭嘴。”
帅帐安静下来,李绍荣闭上眼,心里不断思量:“李嗣源可以死,但只能死在陛下手里,而不是在荥阳,也不能因为我而死。如今荥阳眼见着是不能强攻了,只能另想办法。只是他儿子李从璟在这里,却又不好直接表示。”
主意打定,睁开眼,李绍荣看着众人,说道:“荥阳,不能打,我们只能按兵不动了。”
金戈铁马,入梦而来。
梦中,是一副水墨浸染的画。黑白之间,是在沙场厮杀的男儿,是**长嘶的骏马,是数十年间辗转四方的戎马生涯。
最后染透画卷的是一片又一片,连绵不断的,红得渗透纸背,不停低落。
仿佛一瞬间,又仿佛万年,第一滴落在地上得声音,“叮”。
睁开眼,看到是朴素灰黑的床罩。
偏过头,是一名面容古拙的老者。
李嗣源缓缓蹭起了身子,却感觉到多年来未曾有过的松快,头脑也是久违的灵醒。
他看着那名老者,问道:“你是谁?我现在在哪里?”
那名老者行了个礼,说道:“老夫墨家医者,仲桓。李将军现在,自然是在荥阳太守府。”
李嗣源想了想,方才回忆起来,在荥阳外的战场上,他被偷袭了。李绍荣再怎么大胆,现在也不敢安排人对自己下手,那只能是……关山海。
门外,关山海缓步走了进来,看着醒来的李嗣源,说道:“多年未见,不过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李将军,我们需要谈谈。”
李嗣源站起身子,盔甲已经被人褪去,只留下里面的小衣,不过他却毫不在意,自如地伸了个懒腰。梦里的尸山血海,在现实中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远远算不上什么噩梦,多年征战带给他的不只是一身的功勋,更是坚毅的心智。
骨节噼啪作响,李嗣源舒服地小声呻吟了一下,看着已经凸显老态的关山海说道:“关兄,多年未见,你我都老了。”
关山海在屋子里随意找了个椅子坐下,说道:“上次见面是在何时,久到我自己都不记得了。这些年,你我缘悭一面。但是李将军的征战伟绩,我却是不少听闻。”
关山海直直地看着李嗣源说道:“现在的大唐,嗣源是难得爱民的将领了。”
李嗣源有些愣神,不知关山海如何说出这样的话。
自从跟随李克用开始,李嗣源经历了太多的战争,看到无数平民百姓在其中流离失所,性命不保,为求生存卖儿卖女。
只是为了自己的良心,李嗣源很早开始,就约束手下的将士,尽量做到对老百姓秋毫不犯,在这个诸王并起的乱世里,也算是一股少见的清流。
关山海接着说道:“嗣源,你可知现如今天下百姓,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李嗣源回想起这些年来,李天下为了所谓重现大唐的辉煌,痴迷于《缺一门》所记载的机关术,召集天下机关门人和工匠建造的长安机关城,其中的耗费已经几乎将天下搜刮一空。
长安建成,李天下却也已经渐渐不理朝政,乃至穷奢极欲,不仅在宫内大修梨园,就连百姓生活的宫外也不例外。李天下还美其名曰“让朕的子民都能与朕同享盛世仙乐”。李嗣源不是没有上书劝谏过,可是已经迷失自我的李天下,眼里已经没有了兄弟之情,君臣之义,只有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之心,可这帝王之心,已经没有天下百姓的立足之地。
李嗣源的沉默并没有让关山海停下,他继续说道:“嗣源,我与天下相识多年,交情匪浅,按理来说,无论何人造反,我都是不会反的。可为何如今,我却带头举起了义旗?”
“李天下建造长安机关城,虽然耗费颇多,我没有反,因为我有私心。我们墨门自春秋战国时起,存续了几百上千年。即使历代帝王并不愿意承认我们的存在,我们也还是靠着一代一代墨家门人生存了下来。为的,也就是将我们墨家发扬光大,让我们墨门引以为傲的机关术为天下所用。”
“我墨门的机关术,可不仅仅是攻伐守城利器,更是可用于天下百姓,让这个天下所有人能够吃饱、穿暖。百姓要的很简单,只要能活下去,他们并不在乎这个天下,是谁当皇帝。”
“长安机关城建好的那天,天下墨门子弟欣喜若狂,因为这代表着我们墨门,终于站在了天下人之前,世人看到这座长安城,就能看到我们墨门,对于这个世界的改变。”
李嗣源也想到了长安机关城落成的那天,李天下站在城门前欣喜若狂的表情,以及那所谓的盛唐梦。
关山海的眼眶里竟也隐隐含有泪光,声音也略有些哽咽:“一千年了,那一天,我以为我们墨门终于遇见了我们梦寐以求的君主,也以为我们墨门终于可以发扬天下,再不用隐于世间,苟延残喘。”
“可是,李天下,他到底做了什么?”
说到这里的关山海,竟然失态地吼出了声。
李嗣源地脸色已经没有一开始那样地自如,这些年间,天下的改变,他都看在眼里。
天下,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天下。
天下,也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天下。
李嗣源看着那个曾经的三弟,是如何一步步,变成了现在的李天下。
李嗣源觉得嗓子有些苦涩,低声说道:“天下,他做了他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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