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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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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府北面几十里,刘家庄。

庄子外面田地广袤,却是一片荒芜。田头横七竖八堆放着耕地用的农具,都已经锈得不像样子;一旁河里的水车烂得只剩个腐朽的架子,一阵清风拂过便会带下几片碎渣来。

庄子里人家不少,能看到许多闲汉在庄里庄外悠哉悠哉地晃着,皆是些青壮年,却一脸懒散的模样。

一片平静之中,忽地传出一声牛哞哀嚎,响彻云霄,让人心里一颤。

再看这些闲汉,面上却都露出喜色,齐齐朝声音传来的地方奔去。

“老三家杀牛了!”

“赶紧去分一碗肉,去晚了就捞不着好东西了……”

“六子,亏你好意思说,上回大林家的牛肉,数你吃得最多……”

“吃得多怎地,见者有份,你抢不着是你没本事……”

众人一边拌着嘴,一边脚下不耽误,争先恐后到了杀牛的老三家。

老三的媳妇此刻坐在地上嚎哭,手里攥着老三的袖子又扯又打。

“你个杀千刀的!把牛杀了拿啥种田!你莫不是要自己去犁地!”

“种什么田!”老三不耐烦地想要挣脱,“你看看还有几家种田的!”

“别家是别家,你咋不学点好!”

“等过些日子,鹰公子知道了这里的光景,自然就再来救济了,那时候便有粮食,你哭个啥!”

撕扯间,左邻右舍都已经赶到了,有的甚至自己带了割肉的刀和盛肉的碗,老三媳妇索性一起骂。

“你个不要脸的还好意思说鹰公子,人家送来的粮食、耕牛,被你们这些败家玩意儿都糟践了!”

“老三媳妇,你这话可就说得难听了,咱们吃的这些,在鹰公子看来那都不值一提。人家随便摆摆手就够咱们吃两三年的,不吃白不吃。”这人一边下刀子割肉,一边脸不见红地说道。

老三又怒又急,一把推开媳妇,抢上前去:“老子还没割肉,你们倒先来了!”

旁人讪讪笑着让开,帮着劝老三媳妇:“这也怨不得老三,大家伙都把牛杀了,要是就你家不杀,人家鹰公子一看庄里还有牛说不定就不给粮食了。到那会儿大伙都怨到你家头上,那才叫心烦。”

老三媳妇瞪着这些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

庄子外的山上,有一座不起眼的庙。

这庙搭得简单,连个稳当的架子都没有,整日风吹雨淋,如今塌得只剩一半。

庙里的神龛上摆着一座木雕的人像,落满了灰,也生了蛀虫,已经看不出人像的模样。前头立着长生位,上面隐约还能看清“君子”“鹰”“恩”之类的字。

一个老者颤颤巍巍地走进来,在神龛前站定,四下打量了一圈,深深叹了口气。他手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旧手巾来,轻轻捧起长生牌位,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有饭吃的时候,许久没人来打理;如今田地荒了,牛杀完了,才记起来要拜上一拜?”

门外忽然传来说话声,惊得那老者两手一抖,险些将牌位给掉在地上。他哆哆嗦嗦地接住,循声望去,见一劲装女子迈入门来。

那女子容貌俊美,面如碧玉,墨发如飞瀑垂肩,眸子里透出冷冽的光,令人望而却步。

“姑……姑娘……你是何人?”老者问道。

女子并没有回答的意思,反而转头朝山下望去——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老三家里蜂拥而至的抢夺牛肉的人群。她盯了一会儿,眼中怒意渐盛,右手不由自主往腰间摸去。片刻后,她放下手,问道:“你是何人?”

“老……老朽是这刘家庄的……庄……庄主……”老人结结巴巴地说着,明明比眼前女子年长几十岁,他却提不起半分胆气。

“庄主?”女子眉毛一横,瞪了他一眼,“如此一个破庄子,也有庄主?”

……

老人被她瞪得六神无主,又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哪里还敢接话。

女子眯起眼睛,向天上望去,缓缓说道:“中原江湖,曾有一人与我并列‘五绝剑’。麾下铁马山庄黑甲营,所向披靡,手中‘金戈剑’,一往无前!那样的人,才佩叫庄主,你可认得?”

老人也不管问得什么,忙不迭点头;而后才反应过来,什么“五绝剑”“黑甲营”这些神仙名号,他知道个甚,又赶忙摇头。

女子不屑地冷笑一声:“乡野鄙夫,识得什么英雄好汉……只是可惜,那位傅庄主,我也无缘得见……”

老人陪着笑,却比哭还难看。

“我且问你,这外面的田,是不是好田?”

女子刀剑一般的眼神剜在老人身上,骇得他不得不答:“好田,好田。”

“为何荒废?”

“庄里人……懒……”

“就不怕饿死?”

老人的头恨不得低到地上去,不干不脆地说着:“待揭不开锅了,自有鹰公子来……来给咱们发粮食……”

“是不是还打算厚着脸皮讨几头耕牛,待来年再宰了开荤?”

老人不敢答话。

“你这老儿怎地不去一同抢肉吃?”

老人大概是被逼得没了办法,叹了一声,说道:“鹰公子的神位一直没人打理,万一人家来救济的时候瞧见了,不好看……这庄里的孩子,终是我看大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饿死……只好帮着糊弄糊弄,好歹讨口饭……”

“好吃懒做,忘恩负义,说得倒像模像样,仿佛是受了冤屈一般……”女子说着,忽地从腰间抽出一条皮带般的物件,手里一抖,竟是一柄精光四射的软剑,剑锋泛着寒气抵在老人咽喉上,“留你这恬不知耻的老贼何用!”

……

这老人从庙中走出来时,两腿都软了,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甚至险些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

但他却不敢将那女子说的话忘却哪怕一个字。

“拿着这锭金子,去买几头耕牛、再将这庙宇好生修缮一番,长生牌位再不许倒,长明灯再不能灭,田地再不准荒。”

“若有丁点差池,我先寻你这庄主问罪。”

他还记得,那女子自山上望着>

“今日碰巧路过,便见这般光景,这些年你救过的人,不知还有几个念着恩情?若不是怕污了你的名声,这便宰了这些没良心的东西。”

……

她走着。

这些年的旧事,一点点在脑中浮现出来。

她初到锥子庄时,腾云场还只是个普通的马场,良种不少,但名气不大;许多不识货的“爱马之人”,宁肯花高价买那些相马师手里的平庸货色,也不愿买这里真正的千里驹。

等到腾云场那位少主当家,大肆放手,由着朱伯、葛叔这些可靠又有本事的人去折腾,反倒是将这马场经营得风生水起。而这位少主,自幼在马场长大,据说五岁能识百种马,七岁便敢断优劣,相马的本事早早就名震塞北。

中原曾有一相马师名唤卫阳,相马三十余载,听闻这塞北少年的名气后,心中不信,千里迢迢赶来见识。两人于席间打赌,从野马驹中各选一匹带回好生饲养,次年较量。结果,这位卫大先生选出的“良驹”不论是短途还是长途的脚力,都输得一塌糊涂,自此再不敢提“相马”二字。

据说,这位叫作北堂鹰的腾云场少主有一个癖好,便是跟马赛跑。幼时与幼驹赛,长大了便于成马赛。待寻常马匹都跑不赢他了,便叫场里人帮忙,牵几匹良驹,每隔五十里设一处“驿站”,他以一人之力,与数马接力较量。

相马的本事越发纯熟的同时,那“君子盗”独步天下的轻功也终于名扬天下。

她在呼云山上,看着锥子庄的生意一点一点红火起来,也看着腾云场中那位鹰公子从一个青葱少年变为翩翩公子。山上山下,两家邻居来往不算多,但每次都是几千两银子的大生意。

她还记得他第一次以腾云场主人的身份来到锥子庄时,那副白衣飘飘的潇洒模样,那无比干净的笑,那风度翩翩的举止,竟让她看呆了半晌。

与锥子庄打交道的人,有大盗悍匪,有铁血将士,还有心术不正的官员、富商。一次次明里暗里的交锋中,她已经练就了一双看男人的火眼金睛。然而眼前这人,却让她的心起了波澜。

入主锥子庄那天,她便在这个邻居的周边放了眼线。她在暗中盯着他从少年变成公子,每日听着属下汇报腾云场的事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竟渐渐越来越多主动问起他的事。

自那以后,所有与腾云场有关的生意,她不许属下出面,全都是自己与他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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