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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踏上新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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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街上耀武扬威的,都是汴军将士。由于蔡州是开城投降,并非被攻破,所以照例是不许屠城的。但是好容易进了敌人的“皇都”,无论是官是兵哪有不趁机发财的道理?虽说秦宗权残暴不仁,不过蔡州城里总是有些百姓,城里也有许多店铺,自然都不敢开门。汴军也不管这许多,只要看到关着的门就踢开进去搜索,名义上是搜查敌军余党,其实主要为了搜刮钱财,遇到年轻些的女子,不管丑妍,当街上便拉拉扯扯。厉牛儿气得牙齿咯咯直响,但也无可奈何。

将士如此,王爷可想而知。厉牛儿越看越气,心想这位汴郡王不见也罢,不如就此一走了之。他正在寻思,忽然在一支队伍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厉牛儿疑心自己眼花了,他揉揉眼睛细看,不由轻呼了一声:“高小五!”

那人全身披挂,骑着战马,架势十足,但相貌活脱就是甘棠驿里那个小驿丁,在他身后,还有一队士卒。他有点尴尬的朝厉牛儿摇摇手,命令士兵停下,自己催马向厉牛儿走去。

“你真是高小五?”两人靠近之后,厉牛儿仔细端详问道。那人跳下马之后晃了晃头:“莫再提,是我不假,可我现在不叫高小五了。如今我叫李,啊不,朱季兴。”

“啊?”

“唉,说来话长,当初你跟轩辕仙长离开甘棠驿的第二天,符道昭就率兵来了。”这位朱季兴顿了一下,神情黯淡地说道:“甘棠驿里孙驿长一家,还有上下人等都被杀了,只有我逃了出来。”

厉牛儿大惊失色道:“这么说,还是那几个死军使的事败露了吗。”

“那倒不是,符道昭这家伙在鬼门寨吃了大亏,带着残兵败将路过甘棠驿,要吃要喝的。可是孙驿长拿不出什么上好的吃食来款待,符道昭嫌招待不周,恼羞成怒,就大开杀戒了。”朱季兴的嘴角**了一下道:“只有我见机的快,翻后墙逃了出来,要不早就死了。”

高小五逃走后一路流落到洛阳,在人称李七郎的李让家帮佣。因为他聪明勤快,李让一时高兴,就收他为义子。从此他就不再叫“小五”,而是起了大名“季兴”,随着干爹姓李。没过多久,李让拜在了汴郡王门下,被朱全忠收为义子,李七郎改名朱友让。这一来李季兴就成了朱全忠的干孙子,又改叫朱季兴了。

“如今我也是王爷的亲随牙将啦。”朱季兴眉飞色舞的说道。厉牛儿心想这真是人生难料,谁知一个小小杂役,如今也是堂堂一员武将了。他刚想说既然如此,何不向汴郡王请令带兵去征讨符道昭,也好为甘棠驿众人报仇雪恨。但转念一想,高小五怎么是那个妖骑将的对手,何况看起来他也没有报仇的心思,便挠挠头,又把话又咽了回去。

“对了,既然碰见了,烦劳你替我禀告郡王爷,承蒙他看得起,可是我这就要走了。”

“这怎么行,王爷召见你,你擅自离开,是掉头之罪。”朱季兴脸色一变道:“而且我听说王爷不光是要见你,还想要收你为义子。你以后也不用叫什么牛儿了,就叫朱友……”他一想朱友牛不大好听,便顿住了。

厉牛儿“噗哧”笑出了声:“我若是改名朱友什么的,岂不是比你长了一辈,那你还要叫我一声叔父了。”

“呃,这。”

厉牛儿轻轻一笑:“放心,我可不想给人当干儿子。”

朱季兴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厉牛儿连忙摆手道:“我的意思是,我师父有遗命,要我去寻找师叔好生修行。今后我就要入山做道士了,你几时听过出家人有拜干爹的?”

“原来如此。”朱季兴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有点惋惜的说道:“这么说你当真不肯留下?”

“嗯。”厉牛儿认真的点点头,“这世道不太平,我还是去做道士比较好。愿朱将军前程远大,以后你手里提刀的时候,想起自己也曾是个百姓,那就成了。”

朱季兴听完若有所思,他左右望望,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支令箭偷偷中递给厉牛儿道:“这是进出城门的凭证,你想去哪里与我无关,明天这支令箭还管不管用我可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曾遇见你,本将军要巡街去了。”说罢他翻身上马一招手,那队士卒又跟着他向前走去。厉牛儿望着他的背影,感慨良久。

有了令箭在手,果然厉牛儿牵马出城时无人拦阻。他远离城门后,立即策马疾驰,想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没跑出多远,忽听背后有人喝道:“好个大胆的厉牛儿,诓取令箭出城该当何罪!”

厉牛儿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追上,他慌忙回头看去,却见马背上不知何时多出一只大灰猫,正呲牙裂嘴看着自己似笑非笑。

“大灰!”

“衔蝉子!”

在众人去救厉牛儿的时候,衔蝉子按轩辕集的指引,潜入悬瓠观盗回了封妖画册。如今轩辕集已经仙去,它只盼厉牛儿能早日领悟画笔封妖的诀窍,好清除掉自己腹内残余的冉遗蛊。

“大灰你也随我去罗浮山吗?”

“不去不去,岭南天热水深不中我意,我还是在这里自在些,且随你再走一程便是。”

前行不远,厉牛儿忽然听到婴儿啼哭,他顺声音看去,大吃一惊。只见路边有一块磷峋怪石,石头下放着一个锦绣襁褓,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在这个襁褓旁边,还倒着一个女子,她满头是血,一动不动,看上去竟像是撞石而亡。

厉牛儿急忙近前查看,发现那女子头上破了个大洞,确实是死了,满面血污看不出样貌。在她的衣襟里,露出半截信笺,像是有意留给人看的。厉牛儿小心的抽出来展开,竟是一封血书,他看了几行,就愣住了。

虽然读书不多,但这封信的大概意思他是明白的,这个女子本是长安人氏,黄巢之乱时被掳入乱军,后来侥幸逃出,经历诸多怪事,见过华山山神,见过骷髅献宝。她本以为逃到洛阳就可以平安无事,谁知在中原又遭遇战乱,不幸落入秦宗权之手,她早已一心求死,怎奈竟然怀有身孕。她虽然痛恨秦贼,但不忍害了腹中孩儿。好容易捱到把孩子生下,如今蔡州城又破了,她不能三次受辱,所以才寻死,至于婴儿如何,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么说,这个死去的女子,就是韦庄先生诗里那位秦妇,而这个婴儿就是秦,秦……”厉牛儿的声音颤抖起来。

“秦宗权的孽种!”衔蝉子绕着襁褓打转,替厉牛儿说了出来。

“怎么办?”厉牛儿手足无措,脑袋嗡嗡作响。

“那有什么怎么办,你只当没看到,骑着小马一走了之便是了,反正过不了半天,他也会给野狗叼了去。”衔蝉子不以为然道:“要不然你干脆……摔死这个小娃娃,也算是替你父母和师父报仇了。”

厉牛儿一个劲的摇头,他转过身不去看自尽的女子和地上的婴儿。就这样离开吗?可他的手一直在抖,拉不住元宝的缰绳。而那婴儿又啼哭起来,哭声向钩子一样扯住了厉牛儿的耳朵,让他行走不得。

终于,厉牛儿转回身,抱起了地上的婴儿高高举起,他的脸上一瞬间闪出狞厉的神情,衔蝉子也有点意外的看着他。但片刻之后,他的手臂轻轻放了下来,泪流满面。

他哭着说道:“我跟秦宗权是有不共戴天之仇。可是如果我今天用摔死了一个无辜的婴儿,那我与自己痛恨的禽兽有什么区别?爹娘和师父泉下有知也不会原谅我。”

哭完之后,他把婴儿绑在背上,带着他一起上路。

当天擦黑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小村庄,厉牛儿把这婴儿托付给一户老实本分的庄户人家,没有告诉他们孩子的来历,只说是路上捡来的弃婴,那家夫妇已经多年没有生育,平白得了一个儿子,甚是欢喜。厉牛儿当晚也没有在村里投宿,他头也不回向南走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衔蝉子没有再跟随,目送他远去之后,“喵”了一声奔北而去。

大约半年后,有人在岭南看到过这个少年。有樵子说看到这少年带着一头骇人的巨虎进入了罗浮山,不知所踪;但也有渔夫说,见到这少年登上了一艘去往佛逝国的海船,远离了中土。

在那之后的十多年里,没有人再见过这个少年。但是龙蛇相斗血成川的乱世,才刚刚开始。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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