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静女其姝(1/2)
她尘封的记忆从一条大河开始,那是一条日日夜夜流淌不停的河,河面上闪烁粼粼波光,一丛丛的芦苇总是在夕阳中垂着头,像村里的新嫁娘一样无比娇羞。
她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就会在河边帮娘亲洗衣服、淘米、做饭。
村里人都说她是一个懂事的好姑娘,可惜了,不能说话。
是的,她生下来就不会哭泣,是一个天生的哑女。
父亲身强力壮,替人伐木,脾气最是暴躁。他渴望有一个儿子,一个跟他一样强壮能够伐木丁丁的儿子,可惜妻子一连三个生下来,个个都是女儿。女儿们除了能干的老大,有的送人,有的溺毙,最后,老天给了他一对双胞胎,他如愿以偿有了儿子,却不得不收下老天的赠品:一个哑巴女儿。
不管父亲是如何经常打骂,母亲是怎样的嫌弃厌恶,她还是像一棵倔强的野草从凄风苦雨中活过来,并且茁壮长大。
她贪看那河上的白帆,常想着,那些船只后来都去了哪儿?去的地方可否也有山,也水,有这害羞的芦苇?
她也喜欢那河边荒滩上的野花,那些从岩石缝隙挤出的花朵,又骄傲,又美丽,无端端地叫人敬佩。
她也爱着粗暴的父亲,絮叨的母亲,任性的弟弟和尖刻的姐姐。
这世间万物,原本都令她欢喜——直到有一天。
那一天,姐姐替人指路,那人十分感激,临走时给了姐姐一块大大的油汪汪的葱花饼。她无比羡慕地看着那个饼,希望姐姐能发善心分给她一块。谁料弟弟一把抢了去,吃光了饼,后来口渴又吃了大瓢的生水。到了夜间,腹胀如鼓,上吐下泻,不停哭喊。
父亲又惊又怒,连连追问姐姐,到底给弟弟吃了什么?
姐姐浑身颤抖,手指却指向了她。
她忘记了父亲是怎么把她一把扔在地上,忘记到底挨了多少皮鞭,忘记了母亲如何恶毒的咒骂,也忘记了怎么就到了一处荒山野岭。
她清楚地记得躺在泥泞中,大滴大滴的雨水落在身上,是那么地凉。雨水、泪水、泥水,灌满了耳朵,又顺着脸颊流到嘴里,夹杂着咸苦,伴随着泥腥,那个滋味啊,她到死也没能忘记。
后来她一路乞讨,不知不觉到了樊城。
她喜欢樊城。
樊城的大街小巷很齐整,总是干干净净的,不像她的家乡,到处都是牛粪鸡屎,光脚踩下去,那臭味久久不散。
樊城的人也和气,不像别的地方人那么凶巴巴,在门口站一站,不是恶声恶气地赶她走,就是放出狗来咬人。馒头摊上的大娘每次都会给她几个热腾腾的馒头,面馆的小伙计总是偷偷给她盛碗汤。街角裁缝铺的老板,时不时给她两件孩子穿破的旧衣服。
她不再流浪,跟着同行乞讨的伙伴,在一座荒庙里栖下身来,在樊城安了家。
时光流逝,她像田里的稻子,地里的麦苗,坡上的高粱,终归在某一天长大。
她从来没有名字,生下来父母粗声大气地叫她哑巴,在樊城乞讨的伙伴喊她哑妹。
只有一个人,温柔地唤她:静女。
她永远记得那是个夏日,她在城郊的湖水中沐浴起来,坐在石头上用手梳理着长发。
清澈的湖水如镜,映出她刚洗去经年污垢的面容。
原来她是个美丽的姑娘,大大的眼睛,细长的眉毛,略略清瘦的脸颊,湿漉漉的乌发,哪一样都不输于樊城好人家的姑娘。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呼,她慌慌张张抓过衣服,躲进草丛里,手忙脚乱地穿起来。
等她气呼呼地冲出草丛,拿着木枝想要教训那偷窥的人,那人却是背对着她,认真地解释:“姑娘勿恼,我并不知姑娘在此梳妆,真是失礼……”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