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2/2)
“那你为什么不敢进去……”修罗问道。
“我……”涂山永夜摇动着毛茸茸的尾巴,“哎呀,随便你们怎么说,反正我不进去。”一溜烟儿爬到旁边的高树上,不见了影子。
萧离不以为意,他举起手中的火把,温声对修罗说道:“容姑娘,你一定要紧紧跟在我的身后,若有危险,你奋力逃出便是,不必顾念我。我自有办法脱身。”
修罗手心沁出汗来,湿漉漉的。她平生并未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心中难免有所惧怕。扬起脸,却是一脸坚毅之色:“萧兄,你我既然结伴同行,自然是并肩战斗的朋友,朋友若是处于危难之中,我怎会弃之不顾?”语声微微一顿,半是酸楚半是玩笑道:“除非,在萧兄眼里,我这弱女子还不配做你的朋友……”
萧离原看她是个娇滴滴美艳动人的小姑娘,没想到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微微一怔,轻轻笑道:“姑娘言重了,你我虽说是结识不久,却是有缘,自然当得朋友,哪里有什么配不配的话?”
修罗扬眉,朗朗笑道:“那好,朋友,走吧!”
她举起火把,正欲大步迈入洞中,萧离却拉住她的衣袖急道:“等等!”
她止步回过头,萧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香囊,凝望片刻,伸手递给修罗,“这个香囊里装的是昆仑丸,蛇族最为畏惧此物。容姑娘,你暂且戴在身边,寻常蛇虫应是无法靠近你。”
火光之下,修罗看得分明,那香囊极为细巧,绣工却不算精致,金色的丝线绣着一个“离”字,甚是醒目。
“这……”修罗只觉那个字烫眼睛,不但烫眼睛,还烫耳朵,“那萧兄呢?”
萧离淡淡笑道:“我自幼修行,早已侵染百毒,寻常毒物已是无碍。”
修罗这才道谢接过香囊,犹豫了一下,戴在腰间。
萧离微笑:“这洞中不知是何情形,还是我走在前面吧。”
他将青衣一拂,转身迈入洞中。
修罗跟在他的身后,与他不过两三步之遥。火光熊熊,映出他修长的身影。于狭窄蜿蜒的山洞中,那影子一会儿落在洞壁之上,一会儿落在修罗的身上,就像天上的云与月,时而分离,时而交汇。修罗看着他的背影,手中握着那绣着“离”字的香囊,奇异的感觉慢慢涌占了心房,有几分羞涩,又有几分隐秘的欢喜。穿行在崎岖的洞中,她像踩在云端里,生出古怪的念头,如果这山洞永远走不到头该有多好……
白小楼睁开眼睛,一阵晕眩。
映入眼帘的几个茫茫人影,飞速旋转着,终于汇成一个清晰的影子,正是锦瑟。
锦瑟依旧蒙着半张脸,半跪在地,一动不动,怔怔地凝视着被捆成一团的年少华。
年少华鬓发蓬乱,双目紧闭,似陷入昏睡。脸上显出奇异的潮红。
白小楼暗想,原来年少华离那木盒甚远,还是中了那迷雾之毒。
锦瑟忽然动了起来,白小楼连忙屏住呼吸,微微闭上双目,斜着眼睛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只见锦瑟轻轻挥手,年少华身上的绳索顿时消失不见。她静默半晌,伸手取出年少华口中的丝帕,纤长的手指一寸一寸滑过他的脸颊,就像方才拂过缕缕丝弦。待到年少华微皱的眉间,指腹摩挲良久,一滴眼泪淌落下来,顺着年少华的面颊而下,将领口润湿一点。
“你还是爱着他。”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白小楼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原来是那抱瑟的婢女晓梦。片刻之前她还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小丫头,此时却是一身紫衣飘飘,轻薄如同淡淡飞烟,眉目之间恍若冰山之雪,尽是冷寒之意。
锦瑟不语。
晓梦忽然笑了,“你不会舍不得对他下手吧?”
锦瑟蓦然望向晓梦,冷冷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不用你管。”
晓梦嗤嗤一笑,“愚蠢的女人……你以为他还会爱你吗?”
锦瑟痛苦道:“你不要再说了。”
“呵呵,心痛了……我还以为你的心已经不会再痛了呢!”晓梦忽然用食指封住了自己的嘴唇,“不如让他醒来,看看他的心,还为你跳动吗?”
她朝年少华轻轻吹了一口气,年少华果然睁开了眼睛,见到近在咫尺的锦瑟,先是一惊,既然大怒:“是你!是你!一切都是你这个妖女做的,是不是?你还我夫人命来!”
“夫人?”锦瑟好像被针刺般,尖声道:“叫得好亲切啊!只是不知道,你叫的是哪位夫人呢?”
“你……你什么意思?”年少华脸色大变,目光闪烁,“我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夫人!”
“是么?你敢对月盟誓,你年少华至始至终,只有一个夫人?”锦瑟笑了起来,眼中蒙上一层滟滟的水色。
“何须盟誓?”年少华哼了一声,“我有几个夫人又跟你何干?妖女,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有何居心?”
“年郎……”锦瑟柔声而呼,两个字自唇齿之间而出,宛转凄迷,柔媚多情。
年少华好似见了鬼,骇然道:“你……你……这不可能!不可能!”
晓梦吃吃笑了起来,“锦瑟,你吓坏你的情郎了呢!”
锦瑟的长面纱忽而委顿在地,她缓缓解开蒙住半边脸的另一层面纱。
她解得极慢,慢到年少华汗出如浆,慢到白小楼的心里装了好似百十只猫齐齐挠着爪,好奇至极。
面纱终于摘了下来,年少华面色苍白,瞪着她半天说不话来。
其实白小楼,也分不出,到底是她,还是他。
这是一张俊美的脸,修长的眉,如水的眼,挺直小巧的鼻,娇嫩红润的嘴唇,极为柔和的轮廓,若非颈间疑似凸出的喉结,真是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沧海……”年少华哆嗦着,叫出了一个深藏在记忆里的名字。
这名字,曾在过往的岁月中,在他的心头,在他的舌尖,在他的胸口缠绵辗转过千次万次,它是黄昏时滴过庭前芭蕉的雨,它是晨间飞过秋千的片片乱红,它也是午夜梦回时清远的笛声,深深拨动过少年的心弦。
“沧海……”年少华又叫了一声,声音变得无比酸涩,“我猜的原来没错,果然是你……”
锦瑟,不,是沧海,笑了,笑得悲凉,“年郎,你没有猜到,我还活着吧……”
年少华的瞳孔倏然收缩,忽然狠狠地掐住自己的手臂,“我这是在做梦,在做梦!快醒来,快醒来!沧海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