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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飞星掠日(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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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景亨策》看到这里的时候,我明白了,这本书是三个抹去朝代的断代史。分别是《泰策》、《景策》和《亨策》,只是到了后来,三个朝代全部被史官篡改,因此这三个朝代史书合而为一,统称《泰景亨策》,被人私下的流传到今日。而这本书在黎江之前,是被古赤萧保管,那么我现在可以认定,这本书一直是在诡道这个门派中流传。这也完全证明了女道士方浊赠与我的三本书里记载内容的真实性。至少诡道这个门派绝非杜撰而来。

我进一步联想到,《泰景亨策》之所以在诡道门人中代代相传,那么诡道在这一段历史中,一定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我似乎已经摸到了诡道曾近最为辉煌事情的秘密,但是在我之后继续阅读《泰景亨策》的内容的时候,我发现我错了。这个史书,并非讲述诡道在这几百年里的成就,而是讲述的整个中国道家门派在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

我渐渐的有点明白,为什么这段历史,要被抹去了。因为道家门派鼎盛,意味着天下妖邪祸乱,邪魔横行。这段历史当然不能被儒家的统治者接受。而我现在唯一的疑惑是,为什么这段历史为什么要从区区的一个沙亭百姓开始讲起,那么可能有两个原因:

第一,沙亭隐藏着巨大的秘密,那个干涸的龙井之下,有关于篯铿的秘史。

第二,沙亭亭民,在《泰景亨策》里起着至关重要的角色。

而我现在,只能随着书,继续看下去。

干护带着沙亭的百姓四百六十六人,行走在沙海边缘,前方已经有了连绵的灌木陆地。沙亭的百姓大半没有见过这么广袤的草地,都露出了十分惊异的神色,把一天之前哀伤的情绪掩盖。

还没有走出沙海,沙亭百姓已经死了五个人丁,一个幼儿,一个壮年,三个老者。每一个人都是干护熟悉的乡邻。沙亭人丁稀少,在沙海中抱团共同残喘了三百年,每一个之间都是血脉相连。干护也不例外。

死去的壮年是干用,干护的弟弟。投井而死。

迁徙的队伍出发到第二天,一个幼儿死了,亭民夜间驻扎的时候,幼儿走失,壮丁寻找了半夜,也没有找到。第二天在行进的路上,发现了幼儿的尸体,幼儿的肚子被掏空。看来是幼儿夜间在驻营外便溺,遇到了狼群,来不及呼救,就被狼咬断了脖颈。然后被群狼吃了内脏。

三个老者中,有一个是幼儿的祖母,幼儿的父母早逝,有祖母抚养,孙子死了,祖母也就没有跟随沙亭亭民辗转两千里的勇气和希望。在发现幼儿尸体后,也就把自己吊死在骆驼的辔绳上。

还有两个老者,本来就已经身患重病,经不起在沙海里行进的煎熬。

干用,刘井儿,刘杨氏,赵姜氏,熊仲太爷,五个人的名字,干护在心里默默的念了一遍,现在沙亭百姓只剩下四百六十六人,每个人的名字干护都清清楚楚。干护不知道当整个沙亭走到了巫郡的时候,还剩下多少人。

而那些在路途中死去的人,名字会不会在干护的心中慢慢遗忘。就跟沙海中的风暴,把能够看到的一切都卷过,只留下一片贫瘠的砂砾。

安葬好了五个去世的亭民,干护现在带着沙亭百姓终于走到了沙海边缘。即将进入雍州的地界,然后转而向南,从陈仓进过秦岭,入汉中。

崔焕即将在雍州边界,与雍州的凤翔郡郡薄交接,然后回定威郡。他的监护的职责最多还有五天就完成了。

眼前的大片草地,即便是最见多识广的干护,也没有见过。干护怎么也无法想象,在土地上竟然会有这么多的草地,并且无人照看,也无人灌溉,就这么蓬勃生长。沙亭百姓的骆驼和马匹再也不用挨饿了,没有人阻拦牲畜在草地上啃食。这些马匹和骆驼,都没有这么放肆的吃过新鲜的青草。有一刻,干护在心里暗自庆幸,龙井干涸,可能让沙亭的百姓能够比在沙亭更加容易生存。

可是沙亭毕竟是故土,干护回头西望,沙亭亭民再也回不去的故土。在定居巫郡三百年后,是否还有亭民记得自己是来自沙海中的哭龙山,哭龙山里曾经有一口龙井。

就如同沙亭百姓,记不住自己三百年前北护军祖先,从中原各地征调而来的根源一样。

树长在干涸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三百年,现在却要连根拔起,安放到两千里之外的西南。干护现在还没有想到沙亭百姓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一片土地能让他们立足。等待沙亭亭民的,将是永远的漂泊不定,天下虽大,已经没有寸土留给他们,而且等待他们的是无尽的战争和挣扎,还有惨烈的死亡。如果现在干护知道这个结局,他可能会立即带领沙亭亭民,留在沙海,安静的渴死饿死在哭龙山下。

只是现在干护还不知道。也就是这个不知道,会让大景帝国乱世中出现一个不容小觑的势力,左右天下的军事力量。但是,对于沙亭百姓而言,这终将是一个永远都走不到头的噩梦。

监护沙亭迁徙的崔焕,一路上对陈旸父子三人十分感兴趣,这个让干护十分的焦虑。陈旸的来历,干护一直都抱有疑虑,沙亭收留他们,也是缺少人丁。可是现在,陈旸身上散发着一种神秘的气息,干护总觉得他可能给沙亭带来巨大的困境。好几次,干护都想让陈旸带着两个儿子离开迁徙的队伍,可是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来。陈旸父子三人,已经是沙亭的亭民了,沙亭干家,世世代代,从来没有抛弃过一个活着的亭民。这就是沙亭为什么在极度干旱的哭龙山下,三百年顽强生息的原因。

如果陈旸是中原某地大户的逃奴,崔焕一旦查实,干护将会被连坐。如果干护被连坐受刑,这些沙亭百姓将再也没有人亭长守护,而没有亭长带领的百姓,会不会在两千里的路途中,被人任意宰割。干护心脏一阵紧缩。不行,绝对不能有这种事情发生。

干护决定,进入雍州之后,一定要带着亭民加快迁徙的速度。离开凉州越远越好。似乎这样就会躲避崔焕对陈旸的威胁。就如同横亘在大景帝国的中央的秦岭,能够把凉州的政令也能阻隔一般。

至少干护,现在也只能想到这个境地。

乱世之中,生存比死亡更加艰难。

沙亭的亭民在干护的率领之下,到了凉州与雍州的交界处,定威郡郡薄崔焕的职责就完成了。前来交接的是雍州凤郡郡薄蒯茧,蒯茧将接受监护沙亭移民的任务,穿过汉中,与蜀地的益州郡郡薄再行交接沙亭军户。

蒯茧与崔焕各自是凉州和雍州的世族子弟,同一年被举荐入洛阳,同时在龙殿得官。旧交来访,蒯茧提前到了凉州与雍州交接的渭亭等待。当沙亭亭民到了渭亭,蒯茧设宴,热情迎接崔焕到亭馆里叙旧。沙亭的百姓在亭馆之外驻留。

干护心里开始忐忑不安,当沙亭亭民到了渭亭的时候。前来的蒯茧,只是匆匆和崔焕交接的官文和人口籍册,整个过程,蒯茧都没有看干护和沙亭亭民一眼。并且,让干护有忧心的是,蒯茧竟然带了一百名军士来监护亭民。

这不是一个好的兆头,干护一直担心的事情现在露出了端倪。

沙亭亭民是前泰朝的遗民,一直没有录入过景朝的百姓户薄。在此之前的两百年,这是沙亭不用缴纳赋税的原因。可是现在,沙亭亭民转入了军户,变成了大景的军户。地位已经低于景朝的百姓。定威郡的官员到还罢了,可是在雍州官员的眼中,沙亭的亭民已经是一群军奴而已。

干护站在亭馆之外,看着凤郡过来的军士,驻扎在沙亭亭民以西,渭河旁河滩的官道两边,饮酒作乐。干护看了很久,才明白凤郡的郡薄担心沙亭亭民逃回凉州,因此隔绝了道路。而亭民围聚在火堆旁,吃了随身的干粮,安静的坐着。在寂静的黑暗里,一阵西风吹过,火焰的的光芒,闪烁在亭民的脸上,摇曳不定。隐约有人开始唱起了牧歌,歌声开始很低,接着就有人开始附和,苍凉的歌声越来越大,渐渐压住了凤郡军士的喧闹。

一个低级士官骑马到了沙亭亭民中的一个火堆旁边。干护不知道他过来做什么,向这个士官走过去,想问问他有什么吩咐。干护还没有走到这个士官的身边,就看到了这个士官用马鞭朝侄子干奢的脸上抽了一鞭。

沙亭百姓的歌声顿时停止。当干护走近,侄儿干奢,捂着脸,仰头对向骑在马上的士官。士官命令干奢坐下,可是干奢仍旧直挺挺的站立。

士官举起马鞭,又要抽下,马鞭被人攥住。这才看到是沙亭的亭长干护用手拉住了马鞭。

“流民是要造反吗?”士官问干护。

“我们不是流民。”干护说,“沙亭亭民。”

士官傲慢,“我见过的流民多了,全部都跟你们一样的德行,一有机会,你们就会四处逃窜,杀人越货。”

干护看见自己的侄子干奢一只手捂着脸部,额头上的鞭痕在火光下清晰可见。士官大声喝道:“反了吗?”

干护松开手中的马鞭。不过凤郡的军士已经拿起了兵器,混乱的冲向沙亭亭民,军事分作十人队,将沙亭四百多人二十个火堆隔断,每个军士的军刀都已经出鞘。

沙亭亭民大半是老弱妇孺,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这种情形,空气中一片死寂,火堆里干柴剥裂的声音都能听见。一个小孩的哭了一声,立即戛然而止,干护闻声看去,一个母亲用手正在把小孩的嘴巴捂住。

士官看见沙亭亭民都已经被军士控制住,骑着马围着干奢转了一圈,用马鞭指着干奢,“酉时已过,不得喧哗。你带头喧闹,是不是想流窜造反?”

干奢的眼神怨毒。干护对士官解释,“他是我的侄子,因为父亲刚刚去世,心情悲伤,忍不住唱了几句。我们沙亭百姓,的确不知道宵禁一说。”

“这里已经大景的天下,”士官在马匹上更加傲慢,“不是你们泰朝遗民的沙亭。到了这里,遵从大景的法度。”

干护也无法辩解。士官对着身边的一个军士说:“两人冒犯宵禁,各自受十鞭。”

军士拥上来,捆了干护和干奢,就要行鞭刑。干奢扭头对着干护说:“叔叔,我们回去吧。”

干护没有回答干奢,他知道,沙亭肯定是回不去了。

干奢和干护各自被绑在马匹上,被凤郡军士用马鞭抽打,打了一鞭之后,沙亭亭民都纷纷惊呼起来。当抽到第三鞭,崔焕和蒯茧已经赶到,行刑的军士停止抽打。士官向蒯茧告知了缘由。蒯茧没有说话,崔焕劝告蒯茧,“沙亭亭民从没有离开过沙海,还不知道大景宵禁的法度,是我没有告知他们,今天就放过他们吧。”

蒯茧想了一会,让军士解了干护叔侄。干奢被松开后,看着士官,“你叫什么名字?”

士官说:“一个流民,还敢问我的名字?”

“我记得你样貌,”干奢目光尖锐,“你抽我的五鞭,加上我叔叔的五鞭,我日后一定会奉还给你。”

士官大怒,眼睛看向蒯茧,蒯茧用手摆了摆。示意此事到此为止。

第二日凌晨,太阳升起前一刻,沙亭亭民在凤郡百名军士的监护下,继续向东行进。崔焕与蒯茧告辞之后,拉着干护走到队伍末尾的十丈开外。

崔焕告诫干护,“千万,千万不要再提起私逃。你不知道,如今天下到处都有流民逃窜,尤以雍州为甚。雍州的军法,遇到流民,可以不经禀告郡守,即可就地处置……你知道什么是就地处置吗?”

“大景太平的天下,怎么会有流民?”干护十分的不解。

“平民百姓那里知道天下的局势,天下太平久了,该乱了。”崔焕只是苦笑,“你一路保重,迁徙到巫郡,可能会躲过劫难。”

干护更加疑惑。

“平阳关的信使已经过了定威郡,”崔焕冷漠的说,“匈奴尸足单于,已经在集结大军,进犯中原,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攻打平阳关。如果平阳关的消息是真的……我和你可能这辈子再也没机会相见。”

干护愣在当场,一时间说出话来。当崔焕走后很久,才慢慢的转身,追赶凤郡军士押送下的沙亭亭民。

三百年没有进犯中原的匈奴,都已经被景朝百姓遗忘的匈奴,现在又要来了。干护不知道的是,他与崔焕交谈的时候。尸足单于已经率领十万骑兵,围困住了平阳关。而悬挂在平阳关上当年匈奴右贤王须不智牙干涸的头颅,睁开了双眼。

“一个挂了三百年的头颅,怎么可能会突然睁开眼睛。”张胡对郑茅说的话十分可笑。

“平阳关郡守郑蒿亲自发送的军文,”郑茅把军文递给了张胡,“太傅难道还不相信。”

张胡当然不肯相信,郑蒿是郑茅的族弟,自从郑贵妃受宠,郑茅一路高升到大司马,就开始提拔郑家的势力,郑蒿一个世家纨绔子弟,在洛阳城内声色犬马到了三十多岁,突然就受命镇守大景的西陲边关。张胡当年就一直反对,只是圣上已经不是他当年的学生,开始受了方士的蛊惑,一心炼丹求仙,不再听从张胡的谏言。

张胡见过郑蒿,与郑氏家族里的其他子弟一样,郑蒿也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世族公子,让他镇守平阳关,不过就是给了他不断谎报军情,获取朝廷分拨的军马财物的机会而已。张胡知道,朝廷源源不断运送到平阳关的兵器和粮草,都被郑蒿私下跟匈奴做了交易。那些征派的守军,到了役期,也不能轮换回乡,是被郑蒿留在了平阳关垦荒,所有的田粮,都进了郑蒿自己的私库。现在郑蒿说匈奴进犯,又说起须不智牙的头颅睁开眼睛,张胡更加觉得荒谬绝伦。

不过张胡立即明白,郑蒿这样做是聪明的,郑蒿知道张胡和文武百官不会相信这个无稽之谈,但是有一个人会相信就足够了。

一个求仙炼丹的圣上,当然会相信干涸的头颅会睁开双眼。

须不智牙的头颅是流传了泰景两朝三百年的传说,据说所有去过平阳关的人回到中原,都会提起须不智牙在城墙上一直没有腐烂的头颅。而且还说起过,在西域流传,当年须不智牙受刑之前,对着亲自斩首的前朝泰武底立下诅咒: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就是匈奴骑兵入主中原,尽杀中原汉民的时候。

张胡不知道这句话是否收录在《泰策》里没有。因为梁显之给他的两本书简,他犹豫了一夜,也没有翻开。他还是决定劝说圣上,让圣上亲自查阅。张胡丹室外,看了看天色,现在已经是午时,圣上炼丹已成,出关的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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