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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子胡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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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来越大,雨点像是要将青瓦震碎一般,南山起身擦火点灯,一团昏昏火光在屋中亮起。

她垂眼沉思,目光落在那团火上,久久没有移开。

南山几乎已经能确定这个亡命徒便是韩敢了,流星剑法是他兄弟二人所创,他自然认得。韩氏兄弟的徒弟皆在巡抚司中,学得流星剑法的也不过崔劢一人而已。

崔劢是他们兄弟二人的爱徒,才有资格学得这流星剑法。难道韩敢以为罗在是崔劢的爱徒,才舍命放罗在回来,还教罗在带回了这个刻着姓氏的印章。

他先在索命的追杀里逃了六年,舍弃了自己的名字,舍弃了自己的佩剑,以假死骗过了所有人,却没有去过安逸的生活,反而又过了十二年亡命天涯的日子。

他何苦如此?南山唯一能想到的,是因他无法接近崔劢,只能等着一个会流星剑法的后辈来取他性命,他要将这枚藏着秘密的印章交付给他最信任的学生。

这是他守护了十八年的秘密,以大好青春,以似锦前程,以热血和性命,在这疲于奔命的十八年里。

唐逢恐怕要失望了,韩敢最终是死了,他没有死在十八年前的阴谋里,也没死在十八年来的追杀中,只是死在了自己手里。

她找到韩敢了,可他已是一个死人,他留下的这枚印章,是唯一的线索。

她展开手,凝神看着那枚印章,灯光摇曳,也曳动她眼中一颗星似的光亮。十八年了,咸阳侯寇横和先皇后韦氏的一个密谋,正在吞噬越来越多的人。

她想起褚桢那眼中无可撼动的坚定,不觉握紧了手中的剑,无论是什么阴谋,她一定会守卫他千古一帝的道路。

她站在窗前,窗扉里飘进星星点点的雨,冷雨洗面,她抬眼去望断天涯。孤独,或也是韩敢这十八年来的滋味。

云滚动,雨横行,汹涌的暗潮中礁石横贯,穿空的雷电锁着咆哮的怪兽。这棋局中万般凶险,可她只有一个人,提一把三尺长剑,去迎击来犯之敌,去劈破险局。

这条侠客与人臣的孤独之路,韩勑与韩敢都走过,她明白,无人能分担这孤独的丝毫。她若是败了,便不配为独步天下的侠客。

侠客是英雄,一人现身,一剑在手,必能铲除奸佞,还得太平。

倾盆的雨浇下一阵后,王蔻引着一个太医回来了,这样的雨天,打伞全然不济事,两人都淋了个透。

同来的还有崔劢,他白冰似的脸上挂着的雨珠仿佛水汽受寒凝成,“陛下催你回去。”

“我知道了,待会儿就回去。”她给太医移了个椅子,护着细弱的火苗将烛台端到床边。

“你和我一起出来,陛下已经生气了。”他淡淡催促。

“那就气吧。”她低低说一句,却口是心非地转身,往门外走。不知为何,崔劢的眼神却暗了。她回头看看王蔻和罗在,铁灰色的云雨光芒镀在她脸上,“我明天再过来。”

南山与崔劢一前一后离开了小院,她全然没有向崔劢说起那枚印章的事情,她打算不告诉任何人,若是被人知道她还在查孟案,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两人走在廊里,皆没有说话,她快到巡抚司门口时,崔劢才从襟中拿出一本以古色丝绢为书衣的书来,“你顺道帮我把书还给陛下吧。”

她接过来,翻开看看,是一本志怪小说。这本子一连串隽美小楷整齐,插图精美,版刻清晰,油墨与纸张皆是最好的,一看便是官局刻的书。

她一笑,没想到朝廷除了翻刻经典,竟也会青眼于这些不入流的闲书。她将书揣入怀中,撑开一把蝉翼般薄到透光的纸伞,“崔大人,属下先走了。”

到宫中时,大雨丝毫没有要消停的意思。南山回到洗风阁,换掉一身湿衣裳,翻看着那本志怪小说等到天黑,褚桢也没有过来。

用晚饭的时候,来了几个小公公给她送药,说是三皇子褚颂忽然生病,陛下在明妃宫里,不能来了。

南山忙着吃饭,没时间去管褚桢究竟为何不来,只是叫小公公把那本志怪小说带给陛下。

这一夜的雨,淅淅沥沥没有停过,时大时小,一直散乱地敲着屋檐。洗风阁的风也时大时小,配着乱雨杂丝,不安宁地吹了一夜。

第二日早起时,雨天依旧没变,可朝中却变了天。

齐王褚熠的罪名最终定下来了,阻挠新政,贿赂官员,大逆不道,褚熠被贬为庶人,抄没家产,即日发配涯州。朝堂上刚有了风声,便吹得这宫中满是风雨。

前两条罪名,南山是知道的,可她不明白为何突然多了大逆不道一条,这是何种恶毒的罪名。

她急匆匆便往承乾殿去了,在殿外等候多时,才见到下了早朝的褚桢从远处的雨帘中走来。

涯州,那是多远的地方。这事来得太突然,一向镇定的她也没了分寸,她往褚桢面前跪下,喊一句:“陛下!”

褚熠的话忽然撞进她的脑海,她霎时间说不出话来。她感到自己的无用,她既无法查清是谁诬陷褚熠,更不能为他喊一句冤枉。

雨点乱如醉鼓,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上。

“你这是做什么?”褚桢低声问她,“你既想朕治他的罪,又想为他求情吗?”

南山抬起头看着他,无法听懂他究竟在说什么。褚桢垂眸看着她,抬起手中的书册在面前扇了扇,“这不是你叫人拿给朕的吗?”

“一本子胡言乱语!反了他了!”褚桢一扬手,将书砸在地上,他忍了许久的怒气如雷电一道,直打得令人心惊肉跳。

她皱着眉,慢慢低下扬着的头。她捡起那本书,一样雅致的古色丝绢书衣,一样精细的表里装帧,只是里面没有了志怪故事,取而代之的是褚熠的笔迹。

第一页便写着“卧醉集”,题名是“病龙客”。她往后翻一页,上下看一眼——“世事无常虎落涧,悲秋自哭龙潜渊。”

南山再往后翻一页,“偷得月宫伐桂斧,九重天上换真龙。”

她的手一下颤起来,一页一页往后翻,她想要找出证据为褚熠开脱,可她找不出。她心中又悲又气,秋雨凉得入骨,褚熠疯了吗?他怎么要写这样自找死路的诗?

她咬紧了牙关,是谁!是谁偷天换日,把那本志怪小说换成了褚熠的诗集,还要把出卖褚熠的这个帽子扣到她头上。

崔劢,都是崔劢。她脑海中浮现起崔劢昨日将书交给她时那个冷漠的眼神。

她当即要站起来,出宫去找崔劢对质,可褚桢低低一句喝令:“你要干什么?跪下!”

南山刚离了地的膝又重重触到石板上,她抬眼看着褚桢,阴暗得天光消磨不了她的俊朗的光彩,她那毫无回避的眼睛里全是清澈。

他俯下身,抽出她腰间的青涯剑往自己手上划一道。他温热的血今日却有些冷,顺着她丑陋的血痂流下,像红色的蛇一般,爬过她的白色的脸颊,钻入衣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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