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人也是个傻的(1/2)
好似是做梦了。她梦里回到了莲花山上的悬河崖,那悬崖又高又陡,往崖上直冲而下的飞流激**,如三千尺的妙手银帘。
崖上终年都是旷**的风声和雷鸣般的水流拍击之乐,雄浑气魄如万马奔腾、千军待发。水流击碎在石壁上,凝成了千年不散的水雾,白雾如同云海,不曾有过云淡风轻的时候。
她养的那只小鹊,刚学会了飞,她年少无知地将鹊儿在崖上一抛,小鹊柔弱的翅膀撑不起风,被混沌的乱风冲撞得跌落,被凶狠的水刀斩碎了身体。
那只小鹊落下崖去,再没飞起来,她也没再养过鸟儿。
她感到自己变成了那只小鹊,坠下崖去,纵然有万般功夫却使不出来。风息逆着她往上流动,那把刺穿了她肩膀的剑,带着她的血,血珠也往上飘。
青涯被她无用地握在手里,同她一起坠落。飞天崖底深不可见,往上也是隐天蔽日茫茫一片,如悬泉飞漱其间时看不见日月。
她冷得僵硬了,快要失去了神智,她想抬起手将青涯剑一击插在石壁上,以此救得自己的性命。可她抬了抬手,右肩如撕裂般的疼,连动弹一下也不行。
风里忽然有另一股风汇入,金锵玉鸣的一声巨响,一个怀抱将她拥住了。向下的坠落停了下来,南山抬头看,只见崔劢抱着她,手中长剑插入了石壁的缝隙之中,倚重了这一个支点,二人暂且悬在了半空中。
“你去哪了?我以为——”崔劢活生生在她面前了,她忽然崩溃般的鼻头一酸,眯起的眼里含着蒙蒙水光,“这下好了,我俩个都不用活了。”
“陛下教我寻个地方让颂才人躲起来,是我来晚了。”他搂紧了南山,低声安慰道,“我们都不会死的,相信我。”
“别怕,我抱紧你了。”他揽好了她的腰,要将她嵌入身体里一般紧紧相拥着。语罢,他起脚一蹬石壁,拔出剑来,抱着她向下坠去。
崔劢的怀抱很暖,也教她不再觉得无助,他小心地错开了她肩上的那把剑,尽力不要再弄疼她。
云雾渐开,快要到崖底了,崔劢用乌涯剑刺入山壁中,以求缓下速度,不要摔个粉身碎骨。可二人坠落的速度太快,乌涯磨出了火花,快要折断也不能教速度再缓一缓。
忽然南山咬着牙抬起手来,一剑刺入山壁上,她倒吸一口冷气,痛苦地哽咽出声。眼见到了崖底,崔劢张开披风裹住她,自己却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摔得不轻不重,倒是不碍事,可南山被这样一震,肩上伤口撕裂般疼起来。崔劢当机立断,扶起她说道:“这剑不能留着,必须拔掉。”
她睁开眼,屏息忍住了极度的疼,方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好。”
“不会疼的,看着我,你看着我。”崔劢抚着她的脸颊,冰冷的手指摩挲一下她的唇。她皱着眉慢慢睁开眼睛,如他所愿,散乱的眼睛看着他。
他口中白气氤氲,在那团雾里,他慢慢吻上了她的嘴唇。他吻得很急,横冲直撞的吻教她将所有意识汇聚在口齿之间。
崔劢感到她的鼻息渐渐变沉,喉咙里忘情地发出低吟。他狠下心握上剑柄,一口气将剑拔了出来。大股的血涌了出来,浸湿了她的衣裳,南山忍着,没有疼得叫喊出来。
崔劢将剑扔在一边,不管周围枯草深深,急忙解开她的铠甲,小心将她的衣裳解开。浓稠的血流迫不及待地往外流出,她的脸色愈发苍白了。
他封住了她的穴道,因太着急,平日素来稳重的双手也颤了,掏出白药时也未察觉将治乘风散的黑水丸带落在地上。
上过白药,又扯了布条将伤口包住,良药救命,南山的血暂时止住了。
崔劢一身冷汗,看见她睁开眼,才喘出一口气来,才发觉这崖底这般冷,四肢百骸都快要冻僵了。她一定很冷,崔劢想着,连忙用她的披风将她裹紧了,张开怀抱想要帮她暖一暖身子。
血流得太多,天又这般冷,南山强撑着不要睡过去,她抬起沉重的眼皮,喃喃道:“这样坐着要冻成雪人的。”
悲喜交加或是崔劢此刻的心境。她还活着,可她还能活多久。没有大夫,没有住处,连食物也没有,她伤得那么重,她还能撑多久。
她从不喊苦,也不叫屈,就算此时命悬一线,还是强硬得不似个人一般。崔劢双手抱起她,只能尽力地安慰:“你不会成雪人的。”
从山壁上取下青涯、乌涯二剑后,崔劢抱着她在崖底的雪原上漫无目的地走。他将她完全裹紧在披风里,害怕她受了风,体内毒便会发作,如此一来便会要了她的命。
可他身上的毒却在侵蚀他自己,他健壮的身体在寒风中渐渐摇曳,深深的雪似乎要将二人掩埋。走了不知多久,这片雪原没有尽头一般,他腿一软,跪在了雪里。
“崔劢。”她倚在他胸口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生怕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别吵。”他好似凶了她一句,却暖如火种一般教她心中好受了许多。他不再言语,用力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天公不作美,浓云又开始汇聚,那风胡乱地横吹,一场暴风雪似乎要来了。崔劢不得不加紧步伐,在这场大雪来之前找到一个栖身之处。
他看见了,不远处有纵横山影,深山老林一定会有洞穴,他不顾一切地往那里走,只有赶到那里,二人才能活命。
南山的命一直是好的,大雪来前,崔劢总算在山中找到了一处虎穴。原先的老虎老迈不堪,被他一剑结果了性命。他心头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吃的问题也解决了。
南山陷入了昏睡,当她渐渐被暖意熏醒时,才发觉她同崔劢都还活着。这洞穴里的气味不太好闻,可却很暖和,崔劢正拾了一堆柴回来,试图生一堆火。
冬日里的枯枝浸透了雪水,湿漉漉的无法点燃,崔劢细心挑了一些稍稍干燥的回来,颇费了一番力气才将火生了起来。
可寒风猛地灌进山洞里,可怜的火苗霎时便熄灭了。
“我身上带着火折子,你拿去试试能不能点起火来。”她靠着石壁,奄奄说了一句。
“你歇着吧,别说话了。”崔劢走过来,往她怀里拿出了火折子,看一看她衣裳上微湿的血迹,再摸一摸她的额头,而后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又裹了一层。
“不说话闷死了。”南山闭上眼,稍稍感到疼痛减轻了一些,也或是无力再感到疼了。
“那我说给你听,你就不觉得闷了。”崔劢拆开了火折子,把中间硫磺拿来引火,这回倒是一下便将火生起来了。
火光窜上他的脸颊,他一边将湿冷的柴火放到火堆旁烘干,一边说道:“你还记得在四照山上吗?你真是凶,一点也不服输,明明是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他走过来,在她身旁坐在,把她抱在怀里,“那天夜里你帮我吸毒,我又想了,你真是好看,教我眼睛都看不见别人。那时你还讨厌我,我也觉得我疯了,你不施粉黛,也不穿桃红柳绿的衣裳,天天像个公子哥一样挑逗女孩子,我怎么能觉得你好看。”
“你话真多。”南山轻叱了他一句,微微睁开眼,看见山洞外雪瀑涌动,天仿佛是开了大洞,所有仙云泄下,才会教这世界一片灰白的混沌。
“你自己嫌闷的。”崔劢低头,胡茬轻轻摩擦着她的脸颊,“我那时帮你,总安慰自己是因为惺惺相惜,可我后来想,我是喜欢你了。陛下也喜欢你,他给你疗脸上的伤,带你去相思泉,陪你过中秋,我看得出,你也喜欢陛下的。”他说着,忽然一句叹,“我们都是他的臣子啊,我只能离你远远的。”
南山没有说话,闭着眼听他说着,也听着他胸膛里稳重的心跳。风雪急,忽然火焰跳动着矮了下去,崔劢抱紧了她,直到狂风过去。
“好像是孟案翻案那一夜吧,你邀我去喝酒,我离你越来越近了,也越来越藏不住我的心。我想陪在你身边,和你说话,看着你笑。你练剑,你骑马,你生气,你觉得我很坏,对你不好。”
“你太好了。”南山扼住他的话,她不知自己怎么了,喉头有一些哽咽,眼睛有些热,“别再说了。”
不知为何,她也会想起褚桢说喜欢她,他像是习惯的宠爱,总带着一些高高在上的盛气凌人,他急切地说“喜欢”二字,却有一些空洞,有一些不容人拒绝的强权。
她挪了挪身子,侧身抬头看他,这张无情的脸从前教她讨厌,不知什么时候,他不那么讨厌了,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变得能勾动她的心绪了。
和崔劢相拥着,南山心中却不好受,她身边有崔劢,可季喜呢,韩隽坠崖恐怕九死一生,她肚子里的孩子恐怕连父亲都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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