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蚁(2/2)
她等了一会儿,心想褚桢应是没有什么话要说了,便躬下腰肢,手交着手悬在头顶之上,以碎步向后退去:“臣告退。”
“研墨。”几乎就在她话音刚发的一瞬间,褚桢不咸不淡的话,伴着他将笔“啪”地拍在桌案上的声音传来,他似乎在以此表达对南山的不满。
“是,陛下。”她徐徐回答。
“南卿在此侍奉笔墨,你们都退下吧。”陛下金口一开,偌大的承乾殿,便只剩下二人。
南山以前心想,宫里应设一个叫侍墨郎的官职,这样她就可以拿双份工资,稳赚不赔、旱涝保收。现如今她却没有这等闲思,她站于桌案一侧,捏着那方映雪朱砂墨,于砚台上慢慢打转。
研墨是门技术活,讲究专心与力道。褚桢在一旁,南山的心思全然无法放在手指间的朱砂墨上,她真想开口问一问他,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宁王的事他知道几分,借刀杀人这样的事情他怎么能做得出来。
南山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许多许多事填满了她的脑袋,忽然——
“墨浓了。”褚桢波澜全无的一句话,教她一下清醒过来。南山忙把墨提起来,放在一侧,她正要想些法子挽救一下浓稠的墨汁,褚桢却已搁下了笔:“罢了,朕也乏了。”
她正好借机说道:“臣告退。”
褚桢没有开口,他忽然似叹气一般微微张开嘴唇,良久他才将案上的一个小药瓶移到她手边:“朕教太医院调了些药膏,治你肩上的伤疗效很好。”
南山淡淡向他道谢,与她相处时那种从未有过的痛苦迫使他落寞地松口:“你退下吧。”
往承乾殿出来后,南山去探望了颂优,唐逢走后,便要想方设法将颂优从宫中捞出来,她去看颂优,也是想与颂优商量一下此事。
颂优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不好了,病白里已翻出了些许蜡黄,南山问她道:“你究竟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样差?”
“孩子不安生,最近反胃得厉害。”颂优消瘦的脸上漾起幸福的笑来,那初为人母的安详,教脸色奇差的她在冬日的冷光下也很好看。
“我今日来——”南山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颂优的一个眼神打断了,她侧头看一看颂优的眼神的所指,是垂头站在一侧的七七。
七七是这宫里唯一知道颂优假流产的人,颂优极信任她,却也不让南山在七七面前谈论重要的事情。只见颂优侧倚在床头,叫了一声:“七七。”
七七好似没听见一般,颂优又叫了她一遍,她才慌忙抬起头,问道:“昭容有什么事情吩咐?”
“发呆呢。”颂优浅浅一笑,责备不似责备,最多算一句调侃罢了,七七眼里却有些惊慌。颂优阖眼说道:“你去催催药,怎么还没有送过来。”
七七答了一句,便赶快跑着去了,屋里人都走光了,颂优才放心地问道:“大人今日来,是要与我商量什么事情吗?”
“我想尽快安排你出宫,一来你肚子里有孩子,多呆在宫里一日都不安全,二来年前事务纷杂,最容易做手脚。”南山尽力将事情简单明了的告知于她。
“大人想怎么安排?”颂优拄着自己的额头,似乎是头晕,她忽然皱起眉头来。
“假死,我已经备好了还魂丹,你服下去睡一觉,其余交给我。”南山看她难受的紧,便低下头认真察看她的脸色,“只是你要养好身体,你这样不好,教我很担心。”
“大人不必担心,年前葬制潦草,是托假死出宫最好的时机,我明白的。”颂优的手垂下来,轻轻搭在床边,她费力地笑一笑,想要给南山吃一颗定心丸。
“教七七给你弄些想吃的东西来,我回去商量好日子,再进宫来告诉你。”南山抬手将她落至肩头的毯子拉起,盖过她的下巴处,又安慰道,“不必总想着这事,多吃多睡。”
颂优安心地点点头,嘴角挂着笑稍稍阖起了眼。事情说完,南山便告辞了,也正好教颂优休息一会儿,她在门口遇着抬着药的七七。
七七走路低着头,险些将药洒在南山身上,幸好南山眼疾手快扶稳了她:“七七,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奴婢明明好好的。”七七竟发了怒,抬着药便走了。
她这一生气,倒教南山有些莫名,南山知道她脾气大,可她朝自己发火却是头一次。或是最近她太忙吧,南山也未太过在意,匆匆要出宫去了。
她往御花园过时,遇到个一袭绿衣的丫头,说是丫头却打扮的比丫头更好一些。她想起来这是明妃身边的碧若姑娘,上次正是她抢了七七的桂花,教自己同明妃在御花园里吵了架。
明妃刚刚被降了位分,跟在她身边的碧若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心情,南山也算是落难的人,她便故意往南山身边走,擦肩时狠狠踩了南山一脚。
捧高踩低,素来是这些宫人的拿手好戏,南山不打算理会她,径直便要走,不想碧若却故意找起了麻烦,阴阳怪气地嘟哝道:“装什么清高,还不是个死了爹的。”
南山猛的回过头,她怒目里映出碧若恶毒的笑来,她强忍着自己的怒火,劝慰自己不要失了风度与这种小人计较。
宫里嘴碎的人多,南山知道,她也明白世态炎凉,却不想竟有人能那么肆无忌惮的欺负到自己头上。她的心被悲痛涨满,一拂袖,一回身,便要离去。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端庄亲和的声音:“这是哪宫的奴婢,南大人也是你能嘲讽得了的?”
那声音四平八稳,气度不凡,南山转身一看,果真是皇后在此。她朝皇后行礼道:“臣参见皇后娘娘。”
碧若没想到自己胡乱撒个气也能撞到皇后,慌忙跪下问了安,便不敢再说话了。
王皇后一身牡丹照荷裙富贵吉祥,肩上披着雍容的白狐裘衣,纤细洁白的双手从裘衣中露出,抱着一个玉暖炉垂在身前。
她美丽容颜得体的板着,严厉的教训道:“有的人就喜欢落井下石,趁人之危,殊不知是折了自己的福寿。奴婢就该有奴婢的规矩,陛下亲封的三品大员也敢不放在眼里,是南大人脾气太好,还是你瞧不起陛下?”
碧若抖如筛子般伏在雪地上求饶:“皇后娘娘,是奴婢糊涂了,奴婢该死。”
“死倒不必了,在这跪着吧,什么时候长记性了,什么时候再起来。”她随口一说,一只手如月般垂到身侧,拿起了自己身上一块玉坠,“南大人,这坠子本宫赐给你,省得有人嫌你脸面不够大呢。”
南山不知她此话何意,赠自己坠子又是为何,只是谢恩领赏,匆匆离开这是非之地。
王皇后罚了明妃身边最得脸的碧若,也就等于折辱了明妃,当时明妃身价在后宫中直追皇后,势头与皇后比肩,谁又能想到这后境陡转,明妃也成了弃妇与笑柄。
南山并不觉得皇后的言行是故意借机踩明妃一脚,就算是装出来的,她也并不是气度狭隘之人,南山倒觉得她像是在对自己示好。
思及早晨王澹破天荒的同自己问好,又想到王皇后为自己出头,南山总觉得王家出了什么事情,教他们转变了对自己的态度。
可这仅限于猜测,她准备明日上朝时同王澹多说几句话,试探试探王家究竟有什么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