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1/2)
旅行者一直闭着眼睛盘腿坐在窗前,听着收音机里奇怪的噪音,健壮的胸脯因均匀呼吸而微微上下起伏。有那么一会儿,张亮还以为他真的睡着了。窗外夜色逐渐加深,风更大了,裹着沙簌簌扑打在旅行者脸上身上,他根本不在乎。收音机里忽然传出一个女人唱歌剧的声音,刚好到句末高音,嘹亮而宽广,就在张亮以为她会一直将高音飙升下去时,她止住了。是那种唱到半道急刹车似的止住,收音机也就此悄无声息。旅行者跟着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更强的狂风将沙子倾倒进屋,旅行者只好用手挡住双眼,站起身关了窗。他重又坐下,静静等待。几分钟之后,收音机里又出现了断断续续的市井之音。也许是夜深了,干扰减少的缘故,这次比刚才更清晰。张亮听到汽车喇叭声,还有小贩的叫卖,玫瑰水,谁要玫瑰水。叫卖声渐行渐远,淹没在其他声音里。旅行者探过身子,抓过床前地板上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一边听一边认真做笔记。张亮想看清楚他写什么,无奈旅行者手中的笔记本不在他的视线之内,他什么也看不到。
对张亮来说,收音机里的噪音好比催眠曲,他就这么迷迷糊糊睡着了。
张亮是在半夜冷醒的。地板缝隙间一片漆黑。他贴着脸看了看,旅行者已关了灯。路灯稀清的光线从窗外透进,让他勉强能看清房里物件的轮廓。**被子平整,空无一人。
次日清晨,张亮在登记台后面吃拉面,看见旅行者走了进来,身上仍背着那个双肩包,鼓出收音机的棱角。外面风沙已停,晨光柔和地映在他身后,衬得他身影越发漆黑,顺着身体轮廓边缘发出毛茸茸的光,有几分神圣。旅行者走到张亮面前。张亮看清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都是沙子,一定是昨晚在沙地里待了一夜。
“你们有车可以租吗?”旅行者问。
张亮吞下一口面条,说:“有单悬。”
“单人悬浮动车?”
“我们这里就叫单悬。你要去哪里?”
“这里。”旅行者居然拿出一份纸浆制作的地图,摊开后指指。
地图上有个地方被用铅笔画了个圈圈。
“你要去鬼域?那可是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很远很远哦,脑筋正常的人是不会去的。”张亮在椅子上挪挪屁股,“塔克拉玛干是什么意思,嗯?就是进去出不来的意思。沙漠别名叫什么,死亡之海哦。再说,可能还有鬼呢。”张亮补了个鬼脸外加一个恶鬼捕食的动作。
“我们能去吗?”旅行者神色淡定。张亮的一通言论对他毫无作用。
“也不是不行。”张亮说,“只是那个地方太危险,外人要去的话,必须由本地人陪同,这是规定。”
“你能带我去吗?”
这话让张亮动了心,他很想去。旅行者里里外外都是谜,可惜他还得坐镇前台。他抬头看看,似乎要看穿连接二楼的天花板。父母争吵的声音从看不到的缝隙间漏下,嗡嗡的有些模糊却能勉强听个大概,好像是妈妈要买一台新的大功率吸尘器,说老机器总是坏,爸爸说没钱。他们总是吵架,没完没了。
张亮觉得再也不能在这样的争吵里生活了。他说:“能。”
单悬是塔克小镇开发的一款旅游车。它的外形像一块放大了的滑板,按照法律规定只能承载一个人,加上行李总重量不能超过两百公斤。
张亮动用的是自己的单悬。旅行者站上去,以保护者的姿态示意张亮站到身后。
张亮摇了摇头说:“这是我的车。”
旅行者会意,往后挪小半步,弯腰做“请”的姿势,张亮这才站上去。张亮也背了一个双肩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双肩包夹在两人之间。
“你带了什么?”旅行者问。
“吃的,还有水。”张亮回答。其实,他还带了更多其他东西。他一边说着一边启动了单悬。
单悬四周开启透明的保护力场,将站在上面的两个人安全地围在中间。一阵低低的噪音从底部传出,单悬浮上半空,升离地面,朝着鬼域飞去。
下午三点多,视野之内黄沙漫漫,塔克拉玛干沙漠像一块巨大无边的地毯,铺展起伏在二人面前。这里曾是海洋,可惜大海已干涸。在火辣辣的高温里,旅行者抹一把额头上的汗后告诉张亮,朝着沙漠深处前进。
一个小时后,流畅的荒漠弧线上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隆起。
继续往前,隆起的地方渐渐显出清晰的形状,它们就像一朵朵巨大的蘑菇,每一朵都有几米高,散布在沙漠中。一眼望去竟有上千朵之多,聚成一片石头林。这是有名的风蚀蘑菇,上亿年前是孤独凸起的岩石,风的力量鬼斧神工,不但在坚硬的岩石身上留下水流般的痕迹,还让它们看起来像诡异的蘑菇。它们掩藏在沙漠深处,独自开放永不凋谢。鬼域,这非人之地,到了。
他们在岛屿间穿梭进深,风从身旁吹过,如游在看不见的河流之中,时而狭窄,时而宽阔。等他俩来到旅行者地图上标出的地方,傍晚已斜阳,开始降温,鬼域大地铺陈橘红暗红,霞光四射晕染,连接着天空穹顶的淡蓝与深蓝。
他们挑选了一朵最大最高的蘑菇,降落在蘑菇顶端。旅行者拿出了收音机。
“这是什么?”张亮故意问。
“收音机。”
“可以听流行歌吗?”张亮想起昨晚收到的女音歌剧,他还是喜欢流行歌多一些。
旅行者笑了笑道:“也许吧,不过我没试过。你喜欢什么样的流行歌?”
张亮脱口而出:“
HotStuff
。流行,迪斯科,摇滚。这首歌很老很老了,还有好多版本,我最喜欢唐娜·沙曼的版本,你有吗?”
“你是指数百年前的歌手唐娜·沙曼?”旅行者奇怪地问。
“这也算是怀旧,对不对?”张亮说。
“为什么喜欢这首歌?”
“我爸妈有一部老电影,《火星救援》,我看过不下一百遍了,喜欢,再看一百遍也不够。”
“讲什么的?”
“讲人类在刚刚能够登上火星的时候,一个叫马克的宇航员落难火星的求生故事。那可是真正刺激的冒险,没有水,没有空气,没有食物。我想有一天能像他一样,成为冒险的勇士。你能放这首歌吗?”
“现在还不行,我有重要的东西要听,也许待会儿吧。”
“你要听什么?”
“形和无形。”
“什么形?什么无形?”张亮根本没听懂。
“形状的形。”旅行者说。
张亮瞟了一眼他手上的珠子,旅行者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仔细地看了看张亮,问道:“你可知道这片鬼域的来历?”
“你问这些不能吃的大蘑菇?当然知道,以前是岩石呗,只怪被大风削成蘑菇了。因为这里渺无人烟,沙漠在风的作用下又变幻莫测,常常会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所以叫作鬼域。”张亮自信地答道。
“除了风还有呢?”
“还有什么?难道还有标准答案?”张亮眯起眼睛问。
“你还挺幽默。”旅行者被张亮逗乐了,“还有时间。光有风还不够,时间才是所有的关键,它改变了一切。宇宙时间浩大无边,人类生命的时间和它比起来,短得几乎不值一提。”
“所以呢?”张亮望了望远处,后悔自己刚才怎么没有想到时间。的确是时间,数百万年的侵蚀,才让这片大地看起来如此奇异,但他觉得旅行者想说的还更多。
“所以什么?”旅行者黑亮的眼眸闪烁,觉得孺子可教,露出欣喜的表情。
他想了想说:“听说再过不久,人死后可以将自己的意识下载到新身体里,就可以永生。这样,人就可以活得和宇宙一样长久了。”
“你觉得那样活着有意义吗?”
“哦?这……”张亮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永生难道不好吗?走遍世界宇宙,想吃什么吃什么。”
“永生没有终点。人活一辈子就像是走一趟旅程,因为有终点才更有意义。”
张亮似懂非懂。他看了看天,从背包里拿出一顶折叠帐篷,说:“马上就要起风了,如果我们不赶快搭好帐篷,马上就会到达终点。”
旅行者哑然失笑,看了一眼张亮手里的帐篷问:“你没有磁力帐篷?”
“我不稀罕。”张亮撒谎,其实他早就想要一顶磁力帐篷,可是父母没钱。
“这个也不错,还不会干扰信号。”旅行者说着和张亮一起支起了帐篷。
两人才钻进帐篷,支好收音机,合上帐篷拉链,外面便风声大作。风在沙丘间旋转穿梭,发出高低怪音,真如鬼哭狼嚎一般。张亮忽然有点害怕,但又为了保留面子,就努力掩盖住。他想和旅行者说话,以此减轻对风声的恐惧。
“喂,你手上戴的是什么?”张亮问。
“这个?”旅行者举起手腕,拨动摩挲手里的珠子,“我叫它‘舍利’。”
“哦,舍利子,这我也知道。”张亮有些兴奋,“是佛教高僧死后头发骨骼火化后生成的结晶体。你的是哪位高僧的?”
“我的这颗和其他的不同。”
“为什么?有什么不同?”张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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