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1/1)
李烁穿上航飞器飞回公寓。路途中时空钟忽然由青变黄。时空钟颜色倒退,这也是从未发生过的。时空钟的异常变化预示着更大的灾难即将到来。他看到人们惊恐奔跑,带着家人逃离。可是,整个地球都被时空钟掌控,他们又能逃到哪里?
李烁进屋,找出一个小塑料箱,里面是外婆遗物。一通翻找后,他找到了一个存储器。他将存储器插进电脑,电脑没有反应。
他想起来电脑刚才因为过度使用好像是死机了。一通猛拍之后,电脑起死回生,终于启动。他找出母亲最后给外婆的电邮。他早就知道外婆一直存着这封电邮,但从不愿意观看。现在,他打开。
母亲的头像出现在视频上,满头大汗,表情紧张:“妈妈,我使用了私人路径,单独给你发送了这段电邮。我已经将彼岸附在这份电邮的附件上。你收到后,立刻将附件下载到互联网上,彼岸将会完成我要他做的一切。彼岸也会为我申请一个永恒墓园森林小屋,但不好意思,妈妈,彼岸没有钱,需要你去付费。小屋的事,请你一定保密,只能告诉烁烁一个人,让他长大后去看小屋。”视频中母亲泪流满面,“妈妈,烁烁,抱歉我不能一直陪在你们身边。抱歉……”母亲声音哽咽,泣不成声,在她身后的船舱里忽然想起报警声,红灯闪烁扫过一切。李烁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最后一个镜头是母亲急急发送了电邮并且关掉了她的电脑连接。
李烁看着屏幕上苍白闪烁的雪花,眼泪流过脸颊被打破的地方,感受到的刺痛却来自别处。他沉思片刻后,咬咬牙穿上航飞器再次出门,飞向永恒墓园。母亲桑珠和外婆都葬在这里。母亲去世后,外婆独自将他抚养成人。外婆临终前,把墓园森林小屋壹拾贰号的钥匙交给了他。他明白外婆的意思,是要他找机会去小屋。但他一直不愿。他现在才知道,这也是母亲的遗愿。
他曾经在收拾外婆遗物时,找到过他和外婆的很多合影,也有外婆和母亲的合影。他和母亲的,只有一张。照片里有个非常陌生的女人,身穿类似科学实验用的白大褂,坐在草地上,没有笑容,皱着眉头看着远处,她身边坐着一个一岁左右大的小男孩,玩着自己的脚趾头。小男孩就是他。
外婆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一定要去森林小屋”。他一直记得这句话,但每次决定要去,却又找出各种理由推托。他不知道为什么需要去了解那个叫桑珠的女人。他觉得外婆待他,比母亲更像母亲。小屋租金昂贵,他收入微薄,无法为外婆租间小屋。他更希望外婆为她自己租了小屋,而不是为母亲。
永恒墓园建在斜斜的山坡上。山体宏大延绵不绝,看不到尽头的山也是看不到尽头的死亡。苍白的晶体墓碑反射着太阳光芒,跟着太阳慢慢旋转。当夜幕降临,墓碑便停止转动。这个设计暗示世上两种状态,生命和死亡。活着就要不断向前运动,像阳光下的向日葵;死了成为永恒,转化成生命的本真。设计者当时不知道会有时空钟,墓碑现在反射的阳光里掺进了钟变动的颜色。于是,当墓碑集体转动时,纯粹的反光里就有了杂质,让前来悼唁祭奠的人觉得生命和死亡都很荒诞。李烁飞翔在半空,遥望满山坡的墓碑,一个生者凝视所有死亡。时空钟高悬于他头顶,姜黄的光芒浸染墓地和群山,困陷的城市在他身后浓烟滚滚。
他飞过墓碑来到后山坡,松树林在风里发出波涛般声响。树冠中依稀可见一间间架在树上的小木屋。那不是鸟的巢穴,也不是小孩子野玩的树屋,那是活人与死人对话的地方。李烁飞到入口处去看路标。路标像酒店正对电梯里的指示标牌,标好了房号。
李烁找到通向壹拾贰号的小径,顺着小径弯曲的弧度,向前飞,找到了母亲的树。
母亲桑珠的树十分高大,枝叶茂盛,松针一团团云朵一样遮蔽小屋,靠着树干安装了一架铁梯。李烁降落一半高度,正对母亲小屋的门,门上有一架铁锁。他本可以直接降落在小屋前的木台上,但他犹豫了一下,降落在地。他脱下航飞器,庄严地爬上铁梯。
虽然他不了解母亲,一直生活在母亲遗留的阴影中,但他觉得从铁梯而上,是生者对死者起码的尊重。爬到木台上后,李烁掏出钥匙,打开了树屋的门。
每个家庭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或者逝者的遗愿装饰树屋。
尽管人们想法各异,但每间树屋里都有一件共同之物———亡者遗像。推开门,李烁并没有看到母亲的照片。逼仄的树屋里有一把椅子背对着门摆放。椅子对面竖立着一个一米五左右高的黑色铁架。铁架上搁着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盒子表面有密码锁,上面有数字和字母按键。
李烁关上门,坐到椅子上,拿起盒子。外婆说过密码是他的生日,然后再在末尾加小写字母“a”。他输入,盒子启动,从盖子边缘发出刺眼亮光,并带有一声“噼啪”,像一粒伏眠的种子睁开了眼睛。
他打开盒子。
光暗淡下来,变得柔和。盒子里面垫有黑色绒布内衬,低端放着两个黄色的、类似耳塞的东西。他拿起来捏了捏,有点像塑料,却又柔软可塑。盒子上没有张贴使用说明。李烁将一只塞进左耳。
没有什么感觉。他又拿起另一只,塞进右耳,试探着寻找感觉。忽然,他感到耳塞扩张,如融化的蜂蜡将他的耳孔密闭,一阵电流从耳朵开始灌满全身,并不强烈但足以让他感到酥麻刺痛。两个耳塞发出白色光芒,光芒有如流水又如飞云,呈头盔状包住他的头,就像在航天纪念馆里体验流提供的那样。李烁看着前方,视线里的景物随之改变。
铁架上盒子迅速缩小成一个黑点,周围有朦胧白光,仿佛缩小的日食景观。黑点一鼓一颤,跳动出心脏节奏。他被动感蛊惑,伸出右手食指触及黑点。黑点表面湿冷光滑像**。李烁的指甲刚被黑液覆盖,眼前便出现了数条白线。他感觉自己在时光里后退,那些白光是倒退的时间。猛地,他被甩在一片沙滩上。
他趴在潮湿的沙滩上抬头,看见一侧是大海,另一侧是陡峭悬崖。景物令他如此熟悉,原来这里是静兰曾经布置摄影展的那片海滩。远处,有个穿白色连衣裙的人影正向他缓缓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