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我这个异类存在于一个想象和真实同样稀缺的时代(1/2)
“纳逊尔,纳逊尔,快开门!”我还几乎完全沉浸在空想的无神世界里,但一阵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惊醒了我。
我当然知道来者是谁,那一定是我的妈妈,因为只有她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才会用拳头敲门,而不是按下门铃。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像我这样人人嫌弃、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低保户,也只有妈妈才会来看我了。
我马上站起身来,一脚将铺在地上的脏垫子卷起来,然后打开了们。照例,妈妈给我送来了一个大盒子,里面有一些吃的东西,还有一些换洗的衣服。不过我可并不需要这些东西。
于是,我照例说道:“妈妈,你不必这么……”
而妈妈也照例说道:“我来看看你。你最近好吗?”她马上将盒子放在地上,然后进入房间,仔细打量着四周。
但四周没有什么好看的,只不过是一些陈旧的柜子、桌子和椅子,哦当然,在角落里还摆放着那落满灰尘的埃洛伊接入椅。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接入埃洛伊虚拟世界了,这或许是因为我对它丧失了兴趣,也或许是因为实际上来说,我根本没有特权接入吧!
不过我回想起来,在我能接入的时候,我也并不觉得这些花花绿绿的娱乐节目有什么好看的,当然它们不仅能看,还能接触。然而这说到底只是虚假的代替罢了,我始终不明白人们为何要将所有的积蓄都花在上面。这种反叛或许也造成了我如今的窘境。
“还行啊。”我随口答道,“妈妈呢?身体还好吗?”我心里有些愧疚,因为我一直躲在家里沉入了冥思的汪洋中,而不太关注自己妈妈的健康情况。至于我的爸爸,则根本不想来看我,因为对他来说,像我这么个一无所是的低保户是他莫大的耻辱。
不过我看着妈妈围在脖颈的围巾,也明白了她一路上是蒙着脸过来的,肯定也不想让自己的朋友知道今天的行踪。
她也这么应道:“还行啊。”这完全像是虚假的戏剧!我有些恍惚,这番客套至极的问答完全就像是那些在虚拟世界中的预设节目,我和妈妈就好像是演员罢了,并且演技拙劣。
为了缓解尴尬,我搬了张凳子让妈妈坐下。然后观察到她有些气喘吁吁,于是给她倒了一杯水。我家里并没有什么小白机器人,平日里所有事情都由我一个人来完成。不过话说回来,我根本没有什么家务可以做,早上起来不叠被子,一个礼拜也不洗衣服,甚至平日里也不洗刷碗筷,身体么要过一个月才洗一次。因此或许我根本不需要那些碍事的机器人,这样我会活得更加自在一些。
不过妈妈并不这样认同,她似乎是嫌我这里的水脏似的,只是看着它:“纳逊尔,你难道不想去找一份工作吗?”
这对于正常人来说,显然是很正确的提议。但我却摇了摇头。
“纳逊尔,我的乖儿子。你这样下去……也不出去,也不工作,也不交女朋友,这样下去……”她有些哽咽。
但我不以为然:“一般有工作的人也不出去的吧?”
“什么?”
“要不是呆在家里躺在接入仪上,要不是在公司做着无聊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我刚说完,就看到妈妈扶了扶自己额头,这是她每次来这里的习惯动作,我也不以为意,“即使结婚生子,也没有多大意思。”
“那做什么才有意思?”她抬起头来,眼里满是怒火,“像你一样躺在破破烂烂的**吗?”
“不是**,是瑜伽垫上。”我解释道,“你看这里。”我把刚刚收起来的瑜伽垫重新展开,然后煞有其事地盘腿坐了上去。
“呵呵。”她根本不知道我在干嘛,每次进来我家,我都会演示一番,不过她每次都会忘记我在做的事情。
“为了使得进入虚拟世界后的不良反应消失,冥想团推广了冥想这个好方法。”我解释道,对于妈妈来说她已经不太接入虚拟世界了,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会破坏她本就在衰弱的脑细胞,“但我认为冥想能带给我更大的启发,我在暗网发现了一些关于瑜伽的描述,我想……”
“有什么意思呢?”她像我刚才那般反问道,“有什么意思呢?你坐在上面,闭起眼睛,胡思乱想一通,或者什么都不想,有什么意思呢?是能摆脱低保户的身份,还是能让天上下起黄金雨?”
“呵呵,”我感到每一次我都要重复这些回答,“要知道人们已经不用货币了,虚拟货币的拥有量记录在我们的大脑皮层里。”
“哦,哦。”她显然不知道这些知识,不过这也没有问题,因为每一台小黑或小白都配备了大脑皮层扫描仪,可以直接通过扫描来读取你的身份,当你要交易的时候只要露出头颅就可以了,而每个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接入的时候由纳米束重新扫描头皮的纹路,来重新定位每一个人的特征——当然,每一个人的大脑皮层特征都是不同的,这种识别身份的方法的安全性远远超过了指纹、虹膜和心电图,“你说得对,人脑有一千亿个神经元呢!”
我还想解释神经元并不等同于皮层,但妈妈已经厌烦了这个科学的话题,回到了现实生活中:“但不管是大脑皮层还是身体皮层,没钱就是没钱吧!没钱你还怎么能过上好的生活呢?我们家难道……”
我知道她想提什么,因为她每次来就这几句话,不外乎是让我找到工作、摆脱低保户的身份,以及让我交上了女朋友,结婚生子,好延续我们一家的香火。我感到有些可笑,想不到科技如此进步,但人们最关心的还是自己基因的延续。
我并不想和她多说这些无聊的话题,只是问道:“我还有饮料,想喝吗?”
她应该已经明白了我的不耐烦,便马上起身,道:“纳逊尔,我的孩子……记住妈妈是永远爱你的,不要放弃生活呀!”
我点头道:“我没有放弃,只是别人那样的生活,我并不喜欢。”
“你可以不喜欢,但如果每个人都习惯于那样的生活,你也必须要融入,知道吗?”她苦口婆心地劝说道,但还是一脸无奈地退出了我的房门,然后我紧紧关上了。
当我再次看到放在地上的那个盒子的时候,我的心里突然涌上了一股热流,我感到我的泪水忍不住要从我的眼睛里流出来,酸酸的。但我忍住了,我知道这只不过是人类这种动物肤浅而幼稚的原始情感罢了。我当然知道妈妈会永远爱我,而我也永远爱着妈妈,但这不能左右我一定要去做什么,我对于那些正常人的生活嗤之以鼻。然而,诚如妈妈所说的,当你身边的每个人都那样去生活的时候,你要遵循自己的理念、坚持自己的道路就会变得格外困难,因为你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我不想想这么多令自己沮丧的困难,只是将窗帘都拉上,然后有默默盘腿坐下,倒在一片黑暗和空虚之中。
其实我并不是在冥想,而是在眼前的一片黑暗中试图构建着什么东西。正如我在暗网中发现了关于瑜伽的描述一样——但是暗网的地址随时会变动,在我三十岁多年的人生中我只登陆过它两次,并且每次的时间都只有几分钟,第一次的时候我搜索到了瑜伽和冥想的史前信息,第二次的时候我则看到了我一直揣测的、但在这个时代里不出存在的东西——我还发现了关于用文字创作的描述。
这真是异常奇妙啊!上面正是用文字叙述了这样的事情:有一些人被称之为作家——并且这还是个伟大的职业——他们唯一做的和思考的事情就是如何用文字来虚构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或者许多个故事都有自己的主题思想,有自己专属的世界,这个世界中有千奇百怪的人物和话语和思想和动作和情感……等等等等,它们共同在作家对于文字的应用中“活了起来”。
我还不知道这个“活了起来”是什么意思,不过对于这样的形式我感到非常新鲜。因为尽管我们依然在运用文字——不过许多人已经无法用手指来写下这些文字了,他们只要通过脑电波就能操控全息设备或者电脑网络来生成文字,可以这样说,一旦我们离开了通用的翻译软件,我们几乎无法留下文字记录——但它们大多被用于陈述某些事实,比如对既有信息的描述等等,我从未想过文字还可以虚构一个故事!
是的,故事!但像故事这种东西——我可以把它比作是戏剧或者……是的,就和那些直播节目中的各个环节差不多——我都是靠视觉来呈现的,几乎从没有人试图通过文字来描述。
在我即将脱离暗网的时候,我还看到这样的话:“这些文字被印刻在纸头上,这些纸头被装订成册,这些册被复制了千百套,然后卖给世界上所有的公民,每个人都可以阅读。”这是多么神奇呀!我当然知道“纸头”这个文字的意思,在那一期的“白日梦剧场”的节目中,米斯蒂女士向我们展示了已经不多见的纸张,而文字!它们居然可以印刻在纸头上!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
我曾和我以前的朋友说起过这件事,但他们在明白之后嗤笑道:“那是非常落后的方法吧,因为听起来和接入的形式也差不多。”
“怎么差不多了?”
“只是将五个感官简化为一个,只留下视觉。”
“完全不一样嘛!”
“而且视觉里么……只能看得到那些抽象的文字,而看不到实在的东西。”
“那又怎么样?”
“比如说当你看到摩罗智子小姐的时候,”他流着口水道,“你一定会激起自己的爱慕之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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