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可怜天下父母心,不过能给他长个教训也好(2/2)
“半年啊……”我感到眼前一黑,我想不到我的时间已经如此短暂了,“妈妈说了,都是吓唬你的……”
“我问了医生,”令我想不到的是,回答我的却不是纳逊尔,而是有另外一个女性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抬头看去,那是一个带着墨镜的奇怪的女士,在她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个年轻人,“您得的是晚期癌症,伴随许多并发症,并且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如果不进行治疗的话,是撑不过半年的,琳娜女士!”
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何要这么说,但是这种说法已经彻底击碎了我的信心和侥幸之情,让我一下子泪如泉涌。我想不到自己操劳一生,根本没有享受过任何幸福和快乐,却就要这样离纳逊尔和这个在别人眼中无比美好的世界而去了。
我泪流不止。
但那个奇怪的女人依旧在不停说话:“因此纳逊尔先生刚才在为后续的治疗凑钱。医生告诉我,您的存款已经在这次的手术中用完了,因此如果没有别的办法的话,只能等死了。”
“周宇航女士!”纳逊尔愤怒地转过身,似乎想要将她们两个人赶走,“从埃洛伊那边,你就一直跟着我,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阿姨,纳逊尔先生,我们在剧场里不是成为了好朋友吗?”
“但是你没看到我妈妈生病了吗,你还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
“说风凉话,做风凉事的人不是您吗?”她对旁边的那个助手笑道,“朵朵,来,和琳娜女士说说,她的乖儿子究竟做了些什么愚不可及的、令人发笑的风凉事呀!”
那个朵朵有些害羞,不过依然在这个周宇航的怂恿之下告诉我道:“是这样的,纳逊尔认为他写的小说很有价值,因此将它们打印出来——我是说打印在纸头上……”
“这些纸头怕是花掉了他所有的最低保障金吧。”周宇航嘲笑道。
“是的。”纳逊尔垂头丧气的道。
朵朵继续道:“于是,想要拿给埃洛伊影视公司的人看。我和宇航姐姐已经向他们打听过了,说纳逊尔直接冲到了白日梦剧场的剧组,去和导演对话。说是自己是上一期节目的参与者,现在有一份伟大的作品想要交给你们。”
“不过后来呢?”周宇航和她一唱一和。
“显然这并不是什么伟大的作品,而且被安迪导演嘲讽了一番。”
“怎么嘲讽的?”
“说是完全没有发表的价值,更不可能印刷出来了。”
“为什么呢?”
“因为大家都喜欢接入虚拟世界,而根本没有必要通过纸头看这些乱七八糟的文字。”
“听起来很有道理。”
“是的,安迪导演说那是被淘汰的说故事的方法。”
“好象是呢。”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纳逊尔再也容忍不住了,怒道。
“纳逊尔先生,我是为你好啊,”周宇航一副阴阳怪气的语气,“现在你也知道生活的艰难了吧?”
“那又怎么样?”
“哦对了,琳娜女士,我想本着一个人的良心,我还得告诉您一件事呢!”她凑到我的耳边,“很抱歉的是,那些您给孩子的生活用品,包括食物等等,他都拿去给了其他的低保户。”
“什么?”我惊讶地合不拢嘴。
“说是自己不需要,因此给了别人。”
“纳逊尔!”我冲自己的儿子叫道,“你不知道那是妈妈省吃俭用下来的吗?”
“我……我不知道。”
“哈哈,还好意思说不知道呢!”周宇航继续嘲笑道,“甚至在回来的路上,还特地去向低保户们求情了吧?”
“没有!”纳逊尔否定道。
“我们都看到了,”朵朵站出来说,“纳逊尔先生走到那条暗巷,向里面的什么长老求情,说是自己以前一直资助他们,给他们好处。现在妈妈生病了,需要一些钱,因此向他们求助。”
“是的,但长老们却根本不理睬纳逊尔,有人还笑着说:‘呵呵,你平时施舍的都是小东西,我们根本看不上呢!再说了,大家都是低保户,我们可不像你这么傻,会把自己的钱都捐给别人了!我们可没有您的所谓良心哟!早知道现在这种下场,怎么当时不省着点用呢!’还有人更是提起了他的小说创作,说怕是被这种东西蛊惑了心智,甚至连金钱都不要了,最后得到了这种可悲的下场。纳逊尔先生,要不要我们来帮助你呢?”周宇航似乎就是在等着说最后这句话,而前面的都是铺垫罢了。
但我当时没有意识到,依然在抓住儿子的手,可怜巴巴的道:“儿子啊,既然没钱,我们就不看病了,好好一起过完最后的半年,不行吗?”
“不!”我感到他的精神已经崩溃了,甩脱我的手道,“妈妈,我不会让你就这么痛苦地离开的!我会……我会找到办法的!”
“我有个办法,您想不想听一听?”
“哼!”纳逊尔根本不想听其他人说话。
不过我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周宇航女士,我虽然不认识你,但如果您有什么办法,请告诉我们好吗?”尽管我不喜欢她这样大呼小叫,似乎是在故意制造什么冲突,但如果她真的有办法的话……
“去问曼蒂女士借钱啊!”周宇航说了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她不是喜欢你吗?再说了,她老公可是平衡局的高管,一定有钱吧!只要曼蒂开口,或许你能借到钱呢!这样你妈妈也不会死了,而你也可以继续实现自己当作家的梦想了,不是吗?”说完,她得意地看了看旁边的朵朵一眼,甚至长出了口气。我感到她仿佛是计划着这么说、这么做的,纳逊尔仿佛现在已经落入了她的陷阱中去。
“曼蒂?”纳逊尔抓了把椅子坐下,用手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周宇航女士,我接入过你们的节目了。呵呵,到现在你也在为接入率考虑吗?甚至不择手段要开辟新的戏剧效果?”
“什么啊?我是真的在为你出主意。”但周宇航的脸色有些异常,眼神闪烁,似乎我儿子的话正戳中她的软肋。
“呵呵,这样的话我就和曼蒂有交集了吧?你们节目组也不希望看到我的理想就此失败了吧?就因为妈妈生病了,所以我的节目线继续不下去了?不,不能这样,因此想出了让我和曼蒂借钱这个主意,一则可以让我继续写那些无聊至极的小说,二则也可以制造我和曼蒂老公的冲突吧?这样的戏剧大家都喜欢看,不是吗?”真是奇怪,虽然我不知道这个曼蒂是谁,但是纳逊尔一向很重视自己的小说的,为什么现在说它们是无聊至极的呢?难道他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并且认命了吗?
“妈妈,我刚才见过埃洛伊的人了,那个大导演。”他用温柔的眼光转向我,“他大骂了我一顿,说我的创作一无是处。是啊,我反思过了,一路上我都在反思,我恐怕他的话是正确的。我只是听信了那个暗王上的胡言乱语,就试图去构想什么创作,但我的能力恐怕的确是做不到的了。”
“是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恩,”但我感觉到他还是心有不甘,“生活教会了我这件事。现在妈妈生病了,我却还在忙着自己的毫无前途的理想……我有什么用呢?”
至少,我对他的这种“成长”感到很高兴,他终于知道了为人父母的不易:“纳逊尔,你想通了这点就好。妈妈的病,其实也不要紧……”
“不!”他坚定地望着我,“我不会让妈妈这样下去的。我这就去找工作。”
“找工作?”我头一次听他说这样“正常”的话,我不禁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确定自己并未在梦里,“你真的要去找工作了?”
“是的,低保的钱不足以开销,现在妈妈的存款也没了。我一定要去找到一份工作,这样才能帮妈妈看病。”
“那你……那你要做的冥想、瑜伽,还有要写的小说呢?”
“呵呵,那算什么呀?不过是骗局罢了。”他边落泪边道,我感到他言不由衷,但这样也未必不是好事,“都只是华而不实的妄想罢了,如果每个人都向我这样,社会还怎么运作下去?连医院都没有了,妈妈还怎么看病呢?”
“是啊,还是找工作好。”我闭上眼睛,想象着纳逊尔在店里忙活的样子,感到非常幸福,“我很欣慰你能这样相通。”
“纳逊尔,”但恼人厌的周宇航又插话道,我感到她并不像就此离开,甚至一直在蛊惑纳逊尔做出我不愿见到的决定,“你就这么被生活打败了吗?”
“你在说些什么?”
“你不记得杜达的话了吗?”
“记得,但我说,那些都是妄想。”
“妄想?”
“没错,都是屁话而已。如果杜达的妈妈生病了,哦不,如果您自己身患癌症了,杜达依然会放不下什么前卫音乐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
“事情在我身上就发生了啊!那您希望杜达每天继续练习音乐,而根本不去照顾你吗?也不愿意给你钱去看病?”
“我自己有钱。”
“啊是的是的,可是我是个低保户啊!”他的自称却不再听起来很羞于说出口了,“因此我要摆脱这个身份,至少有钱拿才行。”
“可是也不至于抛弃自己的理想吧?在剧场里,你不是亲口和我说要完成这些小说,当一个大作家吗?要知道……要知道……”
“呵呵,不过是一无是处的小说。”他恶狠狠的道,“我说了,我被骗了而已,但我现在已经清醒过来了。”
“工作并不好找,更何况是你这种一直我在家里的人,为今之计,”她看着朵朵,还是提出了刚才那个想法,“还是去问曼蒂借钱吧,她这么喜欢你,一定会借给你的。”
“借一辈子吗?”他很清楚我的病需要终生治疗,“更何况我说了请你离开。我知道你们这种私人影视公司的目的,你不过是为了制造戏剧化的冲突,甚至不惜利用我的理想。你提出这个荒唐的想法,不过是为了让我和曼蒂见一面,然后看看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尤其是和她的老公席那。我们越是吵得厉害,你越是开心,是不是?”纳逊尔走到周宇航面前,然后一巴掌拍下了她的墨镜。
“你干嘛?”朵朵在旁边试图拉住他。
“你这个贱货!”他终于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早就打算好了对吧?一开始就在剧院里和我们套近乎,不过是为了拍下这些素材吧?现在还想策划这种烂俗的剧情,好让你们节目的接入率更高吗?那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得逞的!请你出去吧,周大导演!”他更是一脚将那副墨镜踩了个粉碎。
周宇航的脸上毫无表情。虽然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我应该站在幡然醒悟的儿子一旁的,他现在已经从过去的荒唐的美梦中醒了过来,虽然几乎赔上了我的性命,但这次的事件对他来说也是很好教训,如果他真的有天可以自食其力,甚至能帮我看得起毛病了,那我也可以安然离开了。比起这种进步来,那些乱七八糟、不知所谓的小说有什么价值呢?
于是我帮衬道:“周女士,请你离开吧,不然我就要叫保安了。”
“呵呵,行。”周宇航不怀好意的道,“那我祝纳逊尔先生找到好的工作了!走,朵朵。”她们消失在了门外。
纳逊尔再次扑到了我的床边,握住了我的手:“妈妈,那些都是坏人,我不会让她们得逞的。”
“恩,好,好儿子。那么你要去找什么工作呢?”
“这我还没想好,走一步算一步吧。”
“但是……真的不再搞什么小说创作了?”
“我……”我感到他有些犹豫,或许刚才是因为有外人在场,他只能那么说,而现在只有我们母子俩,他的这种犹豫其实是他的真实状态,“我很想去写,可是现在没有办法了。”
“放弃吧,”我平静的道,“和其他人一样生活,不幸福吗?至少你有爱你的妈妈在啊!”我抱紧了他,我感到他需要我的拥抱,而我也需要他。
但是这个拥抱并没有起到安慰的作用,我听到他在我怀里放肆的哭泣,就像我以前刚从噩梦中醒来时那样。
<!--PAGE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