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朱慈炯(2/2)
十年前敢为天下先,公审周延儒,对温体仁一系更无好脸色。
当下若将真相和盘托出,儿子便要与大明仙朝仅有的练气大能之一反目。
再加之印度的周延儒与党羽,位高权重的重臣里,有不少会被长子视作政敌。
离储争幕只剩半年多,最要紧的关口,周玉凤不愿让儿子分心树敌。
可若朱慈烺真问起,周玉凤还是会如实相告。
如此良善的儿子,是她的骄傲。
谁知,朱慈烺问的是:“敢问母后,储位之争,究竟要以何种方式分出胜负?”
周玉凤一怔,她缓缓摇头:“本宫不知。”
看着儿子欲言又止的神情,她又补了一句:“你也不必问陛下何时归来。你父皇前往天外之前,曾亲口对本宫,他也不知此问答案。”
朱慈烺此番入京的盘算是:
只要知道用什么方式定夺他与三弟丶四妹的胜负,知道承继国运与香火之气的规则,并公布干众,便能遏制各方势力,杜绝不按常理出牌的怪异手段。
朱慈烺甚至想过,恳请母后以父皇留下的手段连络天外,求一道垂示。
现下听了母后的答复,朱慈烺只觉束手无策。
周玉凤看出长子的焦虑,连忙软声安慰:“不必慌张。离储争幕只剩不到七个月,很快便见分晓。你只需照此前设想,踏踏实实打理嘉定便是。”
周玉凤顿了顿,审慎道:“另外,你不宜在京师停留太久。”
四川是承载气运的瞩目之地,朱慈烺长久不在嘉定,恐会滋生不利。
朱慈烺颔首应,佯道:“母后既然不待见儿子,那儿臣明日一早便启程返川。”
“三十好几的人了,怪会反话。”
周玉凤伸出玉指,轻轻戳中儿子的太阳穴,嗔道:“母后哪里舍得赶你?只是怕眈误你的道途,才催你早些回去。”
朱慈烺笑道:“论及道途,母后修为已至胎息巅峰,想来晋升练气,指日可待。”
周玉凤收回手,轻轻摇头:“连北直的王夫之丶曹化淳丶辽东的周遇吉丶北海的孙传庭,浙江的黄鸣俊————都两次突破失败,本宫又何来希望。”
朱慈烺面色一变。
周遇吉与孙传庭皆是公认的官修砥柱,修为深厚丶道心坚定,连他们都两度折戟?
“自金陵之劫过后,整整九年,天下官修也好丶散修也罢,无一人晋升练气。”
周玉凤见儿子震惊,索性把事实全:“你现在该明白,为何天下修士死死盯着储争,拼了命要介入你们兄妹三人。”
朱慈烺默然不语,只觉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
半晌,他低声问:“母后可是突破失败?”
周玉凤摇头:“本宫天赋平庸,这些年全靠你父皇留下的恩泽,修为才得以稳步精进。贸然冲击练气,本宫不敢。只想再过几年,道行圆满之后,试着一冲。”
话间,母子二人行至御膳房门外。
御膳房众人见皇后与皇长子亲临,吓得纷纷跪地磕头。
周玉凤挥手遣退所有人,连贴身宫女也不许帮忙,自己走到灶台前,拿起久违的厨具。
朱慈烺亦挽起衣袖,挨在母亲身旁帮着切菜洗碗。
母子二人一面忙活,一面笑。
朱慈烺起朱慈绍当日与父皇分身斗法时的狼狈模样,周玉凤听得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朱慈烺看着母亲的笑脸,忽然想起近年隐约听到的一些传闻。
他很想问问母后一她与四妹的生母袁贵妃丶三弟的生母田贵妃之间,当真发生了过节?
为何袁贵妃长年闭关,多年不现人前;
田贵妃则远赴山东修行,不回宫中?
话到嘴边,朱慈烺咽了回去。
今日难得母子团聚,他不忍拿这些话题去扰母亲的兴致。
迟疑间,袖口忽然被轻轻拽动。
朱慈烺低头望去。
一个身高还不及他腰身的男孩,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服,呆呆地望着。
只是,这双眼睛又大又黑,没有半分波澜,象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周玉凤惊呼出声:“炯儿!你怎么一个人跑过来了!”
她慌慌张张放下手里的锅铲,绕到朱慈炯面前,将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没有磕碰受伤,才松了口气。
“本宫再三叮嘱,绝不能让五殿下独自走动。”
周玉凤一边把朱慈炯往怀里搂,一边斥责道:“每次走失磕伤也不吭声,叫本宫心疼了许久。”
朱慈烺早听闻五弟朱慈炯生来痴傻,不言不语,神情呆滞。
今日亲眼得见,果然瘦得象根豆芽,被母后抱在怀里也毫无反应。
既不挣扎,也不亲近。
朱慈烺想起已故的二弟,心中一阵疼惜,于是俯身蹲到朱慈炯面前,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稀疏的发顶,缓声道:“你便是我的五弟?让大哥好好看看。”
朱慈炯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双唇紧抿,宛若一尊木纳的人偶。
周玉凤仅剩的两位亲子,又是酸涩又是欣慰。
大的这一个远在千里之外,不知多久才能见上一面;
的这一个近在咫尺,却连一声“娘”都不曾叫过。
她悄悄侧过头去,指尖拭了拭眼角。
片刻后,周玉凤收敛心绪,出声唤道:“曹公公。”
曹化淳上前,躬身候命。
周玉凤将怀中的朱慈炯轻轻推了推,温声道:“先把炯儿带出去等一等,待饭菜做好了再过来。”
曹化淳应了一声,弯腰牵起朱慈炯的手,哄着他道:“五殿下,臣带您去玩先帝留下的木马,好不好?”
朱慈炯顺从地被牵走了。
步子不紧不慢,不哭不闹,完全是一只被人牵线的木偶。
曹化淳牵着他走过御花园的长廊,走过那群先天灵窍孩童嬉闹的凉亭。
直到远离御膳房的僻静处。
朱慈炯忽然停下。
曹化淳低头正要询问,却见这个从未主动开口的孩子,紧抿的双唇缓缓松开,用气若游丝的微弱气音唤道:“————大哥?”
“不。
“是————我的————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