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礼奴之枢(2/2)
周延儒猛地抬头,只看见修长清瘦的背影朝深处走去。
王承恩跟随,拂尘斜搭在臂弯里,脚步轻得象踩在云端。
“主子!陛下!”
周延儒跪直身体,声音嘶哑:
“奴才还有好多话想和您”
月色溶溶,香气浮动,唯花园空空荡荡。
周延儒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锁链重新隐去。
肩窝的钝痛,掌心的石砾,喉头的腥甜,全是真的。
周延儒伏在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直到狂跳不止的心重新回胸腔深处,才起身整理衣冠,擦去脸上的泪痕和泥土。
周延儒径直穿过长廊,庭院,还在施工中的忆明宫前广场。
几名值守的大明官吏伏在案前,见总督大步流星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周延儒于正中央的檀木椅坐下,平静吩咐道:
“召集所有印度贵族,即刻入宫议事。”
一名负责陪同印度籍大臣上前一步,躬身道:
“总督大人,此时我国贵族们大多已歇下,是否改到明日早”
周延儒反手一掌。
大臣的脑袋像熟透的瓜果般爆开。
殿里鸦雀无声。
大明官员们表现还好,其馀印度高官、侍卫,没有一个人敢抬手擦身上的血珠。
周延儒缓缓扫视剩馀众人,目光阴冷如冰:
“还不去?”
值守的印度大臣全部连滚带爬冲出殿门,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
周延儒搭着扶手,一面不耐烦地敲击光滑的木面,一面颇有闲情雅致地,与几个大明官员些思念大明的话,气氛融洽得仿佛不受血污影响。
不足一个时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向红堡。
数百名印度贵族连夜赶来,齐聚在尚未竣工的忆明宫阶下广场。
他们大多被仓促唤醒,衣冠凌乱,踩着便鞋披着寝衣就匆匆上轿。
夜风中火炬摇曳,映得一张张白淅的面孔明暗不定。
婆罗门的高种姓贵族们站在最前列,刹帝利次之向后排开。
等级分明,一如千年以来。
周延儒走出殿内,站上高台,没有任何多馀的铺垫,冷声道:
“此前订立的种姓相关法令,全部废除。”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贵族们面面相觑,很快安静下来。
废除旧法,无非是重新修订细节,在哪个条款上做些无关痛痒的调整。
这些年大明仙师虽然在政事上固执己见,但对上层种姓向来宽厚优容,只要乖乖配合,没什么好担心的。
周延儒看着他们脸上习以为常的从容,笑了:
“自明日起,首陀罗晋升为婆罗门,吠舍晋升为刹帝利。原婆罗门与刹帝利,降为吠舍与首陀罗。”死一般的寂静。
白发苍苍的婆罗门长老张着嘴,手中檀木念珠滑在地,还没来得及弯腰捡,便听周延儒继续道:“互换种姓后,还需互换装束,互换财产,互换官职、地位与一切世间所属。”
“明年换回,后年再换。以此为制,永世轮转。”
广场终于炸开了锅。
“总督大人!”
有擅长汉语的婆罗门贵族愤怒上前,披着的金线绣袍闪闪发光:
“《梨俱吠陀》有云:婆罗门乃原人之口,刹帝利乃原人之臂,吠舍乃原人之腿,首陀罗乃原人之足。四姓依梵天身体而生,各有其法,各有其业,此乃创世之初便已注定的神圣秩序!大人令首陀罗跃居婆罗门之上,如令双足踩踏于口舌,尘土覆于圣火亵读吠陀,沾污正法,罪业之重,纵是恒河之水也洗刷不尽!”
“大人三思!”
“此等乱命,我等绝不敢奉行!”
周延儒没有丝毫表情。
等喧嚣稍稍平息,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巧锦盒,拇指推开盒盖。
但见盒中躺着数枚丹丸,表面流光熠熠。
“此乃种窍丸。服下此丸,便可引气入体,凌驾凡尘。”
广场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的的喉结上下滚动。
谁人不知,种窍丸是仙缘丹药,修士的基本之物。
印度贵族们攀附周延儒数年,所求除了保住权势,便是此物。
周延儒却从未松口,称二十七万枚种窍丸早在九年前发放完毕,未赐予任何一个印度人。
不曾想,今时今日,周延儒竞当着他们的面掏出了六枚!
周延儒不理众人所想,视线越过前排的婆罗门贵族,衣冠楚楚的刹帝利武士,到广场最外围。那里是被临时征召来做苦役的首陀罗与贱民,正瑟瑟发抖地缩在宫墙边缘,只有一个人敢抬头朝忆明宫张望。
“就是你了。”
周延儒随手一抓,施展【隔空摄物】。
一个少年被他凌空摄来,浑身筛糠般颤斗。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认出这个人是白日里端坐丹墀、头顶云涡的仙师,哆嗦了许久,才回答:
“阿阿南德。”
周延儒屈指一弹。
丹丸化作流光,直直打入阿南德口中。
少年只觉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炸开,沿血管冲向四肢百骸,骨头、筋脉都在抽搐发麻。
片刻过去,从未体验过的厚实质感,在腹部位置诞生。
“今后,你便是修士。”
阿南德怔怔地抬起双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这枚种窍丸将如何改变他的一生。
只知道,周围数百道目光在他身上。
平日里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会看他的婆罗门贵族,正用阿南德完全无法理解的眼神盯着自己。震惊、嫉妒、愤怒、贪婪
周延儒满意地合上锦盒,收入袖中:
“种窍丸仅剩五枚,赐予与否,全凭本官心意。”
“最先赶赴宫外,更换平民服饰;最先更改姓氏、交割财产或得一枚。”
“违抗不从者,套上牛环、佩戴牛角,终生扮作牲畜劳作。”
“要么从【礼】蜕变,要么,沦为畜生。”
“选吧。”
一位头戴宝石冠冕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乃莫卧儿帝国名义上的皇帝,虽无实权,却是印度贵族的精神象征。“仙师为何执意推行这般改制?”
他伏在地上,用不流利的汉语悲怆道:
“我等归顺大明,法令从未违逆,神庙道观皆依制兴建颠倒种姓之制,为了什么?”
“因为我乐意。”
“什么?”
火炬跳动,将周延儒阴鸷的眸映得象熔岩:
“本官是主,尔等是奴。”
“主人要奴仆做什么,奴仆便须做什么。”
“哪怕主人要婆罗门去做贱民,婆罗门也必须去做贱民。主人要刹帝利交出田产,刹帝利便必须交出田产!”
周延儒抬指向瘫坐在台阶下方的阿南德:
“此人,方才还是最低贱的不可接触者。而现在,他的身份不取决于梵天的嘴,不取决于血脉传承,只取决于本官一句话。”
周延儒欣慰地拍了拍阿南德的肩膀,笑道:
“切记好生学【礼】,未来才能报效仙帝,报效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