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 虚正实谋(2/2)
“哦?”
“杨大人不是姜太公,而是屠夫。”
史可法缓缓道:
“本领不大,宰不了牛羊猪,才干杀鱼的行当。”
杨嗣昌愣了一下,随即再次大笑。
“当真,还是史大人懂我。”
史可法正要接话,忽听树枝被粗暴拨开。
一头发乱蓬蓬、衣袍歪歪斜斜的老者从树林里冲了出来,脚步跌跌撞撞,活象个老顽童。
史可法认出此人:
“宋应星?”
宋应星高高举着副千里镜,冲到杨嗣昌面前,不管旁人,连声念叨:
“要来了,要来了,真的要来了!”
史可法微微一怔。
杨嗣昌向身侧护卫递了个眼色。
两名修士立刻上前,左右架住宋应星的骼膊,劝着往林子里带。
宋应星也不挣扎,只是被架走时仍扭过头来,嘴里不停嘟囔:
“真的要来了我看见了大星星越来越近越来起越近远…”
不待史可法询问,杨嗣昌手上继续处理鱼鳞,口中解释:
“平日里,别看宋应星疯疯癫癫,可一处理正事,头脑便格外灵光。”
“故我将他安置在附近山上,专司星象图谱,仿钦天监职。”
“谁料十日前,他忽然开始念叨,天际出现一颗流星,时隐时现,还这颗流星,用不了多久便会坠在重庆。”
“我将信将疑,与重庆同僚观察许久,也未复见。”
杨嗣昌轻轻摇头,刀刃沿鱼腹划开切口:
“想来宋应星,是要彻底疯魔了。”
史可法看着杨嗣昌处理鱼肉的手,和那把被鱼血染红的刃,忽然按住杨嗣昌的手腕:
“究竟是他自己疯的还是你施展傀法,欲让他疯?”
杨嗣昌眼底多了抹诧异:
“史大人此言,杨某实在听不懂。天下谁人不知,本官多年钻研排布,一心求【阵】,怎会旁道术法?史可法摇头:
“潜心布阵可你这么多年布下的阵法,哪一座真正成了?”
杨嗣昌不语。
史可法语速越来越快,把所有碎片都拼在了一起:
“宣称一心修【阵】,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幌子。”
“把重庆的修真资源尽数投入,旁人只道你痴迷阵法、不顾惜成本,甚至求道心切。”
“实际投入阵法的资源,多少真正耗在阵法不洪承畴与你不睦,分到的资源本就有限,你再以设阵之名截留,他便愈发捉襟见肘,进展迟缓。”
“偏偏阵法裨益地方,看似善政,洪承畴即便弹劾也难以发力。”
“待阵法布置失败一一不,是一定会失败,因你本就不打算成功这些资源便顺理成章地“损耗’了“政敌若想制衡你,多从干扰布阵入手。”
“干扰布阵,又会消耗他们自身精力资源。”
“你再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悄然修行【傀】道之法!”
杨嗣昌将鱼轻轻放入盆中,用溪水洗净手上的鳞片和血,才轻叹道:
“单论修行,吞吐灵气,淬炼自身,心无旁骛,方勇猛精进。”
“然,我辈既是修士,亦是官员。”
“为官者,既谋证道成祖,亦要设法阻拦政敌成道。”
“史大人以为对否?”
史可法看着杨嗣昌温和儒雅的脸,心底涌起不清的寒意:
“今日才知,你的城府,丝毫不输当年的温体仁。”
杨嗣昌笑了一下。
“温大人天纵之才,杀伐决断,皆在转念。杨某资质平庸,进境迟缓,官场周旋半生,也不过中人之姿“天赋不足,只盼多设心计,以勤补拙。”
杨嗣昌擦干双手,转过身来,正对史可法,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譬如效仿温大人当年再造一位释尊。”
史可法瞳孔收缩。
杨嗣昌道:
“一来可助大殿下突破练气,甚至赢得储争;二来,殿下证道功成,我可借其【命数】,一举破境,成【傀】道道祖。”
“届时,我再以【傀】道辅佐释尊,抗衡周延儒的奴礼。”
“正奇相辅,岂非两全其美?”
溪水哗哗,鸟雀飞回。
一片宁静中,史可法低声摇头:
“不对。”
“杨嗣昌,九年前,你的女儿殒于嘉定你怎会支持大殿下?”
杨嗣昌将菜刀搁下,从袖中取出帕子。
擦完之后,抬手多布下一道【噤声术】,才走近史可法身前道:
“史可法。”
“我惜你术法有用,才有问必答当知心照不宣,言多必失的道理。”
史可法盯紧杨嗣昌,看了许久,双目骤然睁大,似是想通了重大关节:
“是你。”
“是你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杨嗣昌没有否认。
“你当初主动提议联姻,与大殿下结盟,只为让亲女死在出嫁当日。”
“你借此记恨大殿下、与大殿下决裂,支持公主。”
“这些年,你行使巡抚权力,对嘉定多有打压,另一面大张旗鼓扶持顺庆,看似立场鲜明。”“实则,在你的打压与扶持下,顺庆日渐背上婊子之城、妓楼遍地的污名嘉定却克服险阻,逆流而上。”
“嗬嗬嗬,又是一场掩人耳目的大戏…”
史可法胸膛剧烈起伏,强撑着把话完:
“自始至终,你认定的储君,只有大殿下!”
杨嗣昌回答:
“正是。”
史可法盯紧杨嗣昌,想起自己为寻史荆瑶付出的牺牲。
震撼与愤怒,让他发出一句无力的质问:
“杨嗣昌,你算计人心、谋夺权势,我尚可理解可那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如何下得了手?”被史可法一番,杨嗣昌亦是心绪起伏。
他先缓了缓,才长叹道:
“昔日温大人为证道心,亲弑膝下三子。杨某为求道大业,牺牲一女,又有何妨?”
史可法僵在原地。
杨嗣昌却离他更近了些,语气平和,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
“史大人,与其徒然感伤,不妨思量如何助我、助大殿下证道。”
“事成之后,你也好分一碗鱼羹。”